夜深了。
江家村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月色中。
新房的墙基已经垒起了半人高。
月光下投射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灶间里的余温还没散尽。
张秀英正坐在小扎凳上。
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在账本上划拉着。
她得算好每一分钱的去向。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江建国披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长袖,悄悄走了进来。
他长得快。
裤脚短了一截。
露出的脚踝被地里的草划了几道红痕。
“妈,还没睡呢?”
江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张秀英抬起头。
把油灯往桌子中央挪了挪。
“想事情呢,你怎么也没睡?”
“认床?”
搬到这临时偏房住。
条件简陋。
几个孩子挤在一起。
确实不舒服。
江建国摇摇头。
他在张秀英对面坐下。
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那双原本该拿笔的手。
这几天因为搬砖,指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泥灰。
手掌上还磨出了几个血泡。
“妈,今天公社的人捎信儿来。”
江建国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
“镇高中说……”
“说今年要提前一周开学,好像是要搞什么军训和补习。”
张秀英停下手里的笔。
眼里露出喜色。
“这是好事啊,早点去。”
“也能早点收收心。”
可江建国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可我这一走……”
“咱们家里怎么办?”
张秀英愣了一下。
江建国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了起来。
“妈,房子刚盖了一半,到处都要人手。”
“工头他们虽然卖力,可搬砖,运沙子这些杂活,不能全指望人家。”
“我走了,大山叔一个人得累成什么样?”
“还有王桂花他们那种人,天天盯着咱家。”
“我不在,她们肯定又要来欺负你和弟弟妹妹他们。”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一刻。
江建国心里装的全是这个摇摇欲坠又充满希望的家。
他觉得自己是个劳动力。
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长子。
得顶起这片天。
“妈,要不……”江建国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压根都不敢看张秀英的眼睛。
说话的声音也明显的底气不足。
“妈,要不然我晚一年再读吧?”
“这半年我跟着大山叔干活,还能去赶海挣钱。”
“等咱这新房子入伙了,敏敏也上初中了,我再……”
“啪。”
张秀英手里的铅笔重重地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
重重的砸在江建国的心口。
“江建国,你看着妈的眼睛。”
张秀英的声音冷了下来。
江建国瑟缩了一下。
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张秀英那双布满血丝。
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你觉得,妈拼了命地赶海,大山叔没日没夜地搬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你留下来当泥瓦匠?”
“还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在那片泥滩里打滚。”
“跟人为了几个海螺吵得面红耳赤?”
张秀英的鼻子有些发酸。
上辈子。
就是因为穷,江建国早早辍学去了黑砖厂。
那双原本能写出漂亮文章的手。
最后在机器里被磨的不像个样子。
那是她一辈子的疼。
“建国,妈不累。”
张秀英放缓了语气。
伸手摸了摸儿子粗糙的手背。
“你大山叔力气大得能扛起一头牛,他也不累。”
“咱们吃的这些苦,都是为了换你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你留在家里帮衬,那是小孝。”
“你考出去,当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让江家村没人敢再瞧不起咱们,那才是大孝。”
江建国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哽咽着。
“可我看着你和大山叔,我心疼。”
“心疼就更得给妈争气。”
张秀英站起身。
走到床头的木箱子旁。
她打开箱子。
从里面取出了白天买回来的那个新书包。
军绿色的帆布,上面的五角星耀眼的厉害。
上面还挂着一个亮晶晶的钢笔插扣。
“拿去。”
张秀英把书包塞进江建国怀里。
“里面妈给你放了一套新文具,还有两套新汗衫。”
“钱的事情,你一分都不用操心。”
“镇高中的学费,伙食费,妈早就给你留出来了。”
江建国紧紧抱着书包。
“妈,我一定好好学。”
他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保证,每次考试都拿第一。”
张秀英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
“家里有大山呢。”
提到大山,张秀英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你二妈那种货色,大山一眼看过去,她腿肚子都得打转。”
此时。
窗外的大树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正静静地立在那。
大山怀里抱着一捆刚劈好的木柴。
他其实一直没睡,本想进来送柴火。
却在门口听到了母子的对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他听不懂什么大学,什么前途。
但他听懂了张秀英那句“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他默默地转身。
把木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灶台边。
然后。
他走向了那堆还没搬完的红砖。
趁着月色,他要再多搬一些。
这样明天工人们开工,就能快一点。
再快一点。
早点让秀英和孩子们住进新房。
屋里。
张秀英给江建国整了整衣领。
“明天让你大山叔亲自送你去车站。”
“书包背好了。”
“人也显得精神一点。”
江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怀里的新书包,仿佛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那是张秀英的期盼。
也是命运转折的开始。
张秀英看着江建国离去的背影。
她长舒了一口气。
转头看向窗外波涛起伏的大海。
海浪声阵阵。
仿佛在催促着她。
“手上的钱还是不够的。”
“还有房子的装修……”
“这都是一笔接着一笔的费用,看来还是要抓紧时间去赶海。”
张秀英的眼神不自觉落在外面。
她总觉得明早的大潮。
一定有非同寻常的大货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