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食,秦晚倚在窗边,朝玖玖招手:“跟我说说,我昏睡的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晚晚姐,你昏睡了整整三天。哦,加上下山那会儿,应该是四天。”玖玖挨着宿主,低声说道:“咱们下山当天,秦疏影就把郡守给噶了,接管了白遥县。对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原来的郡守府。”
说到这儿,大黑猫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晚晚姐,喵发现秦疏影身边多了好几个生面孔,喵一个都没见过的。你说,他们都从哪来的?”
秦晚一下一下薅着猫头,闻言轻笑,自然是他暗中培植的人手。如今韩令山和江通都死了,这些人是时候由暗转明了。
说话间,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晨光漫入的门框间。
自那日在山崖确认心意后,秦疏影再不压抑情感。
“阿晚,身子好点没?”
“嗯,我没事。”
大黑猫跟兔子似的蹦起窜走,秦疏影看都没看它,很自然地牵起秦晚的手,将她引至妆台前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雕琢精致的凤翎玉簪,轻轻簪入少女的发间。
“很配阿晚。”粗粝的指尖抚过少女脸颊,带起细微战栗。男子一手扶着椅背俯身,将少女整个笼在身影里,暗哑的嗓音在耳畔边响起:“还记得我说过要同你说件事吗?”
秦晚在镜中对上他专注的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阿晚,嫁给我可好?”
秦晚身子微微一怔,想要转身,但被身后的男人牢牢擒住,只能被迫看向镜子。
虽然表情未变,但熟悉他的秦晚哪里看不出他在紧张。
忽地,她就想起前世严既明告白时也是一副假正经。
她噗嗤一声笑了,随后收敛笑意,认真道:“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
“阿晚,我……。”
秦疏影想说他不介意,被秦晚抬手掩住唇,“我或许活不了太久了。我知你志在四方……在其位谋其职,难免身不由己。可我的性子……”她垂下眼帘,摇摇头,“只怕你我将来渐行渐远。”
“不会有那天的。”秦疏影握住她的手,焦急的解释道:“那个位置我要争,却不是为了野心,而是为血亲讨债。阿晚,在我心里,你比权柄重千钧。”
他将少女拨过身,真挚的眸子望进她的眼底,“你担心的事,我绝不会让它发生的。”
“可我无法陪你一辈子。”
秦疏影低低笑起来,将人揽进怀中:“我没想那么远。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他下颌轻蹭她的发顶,“说不定……是我比你先走一步。”
“……”
原来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及时行乐,也罢。
少女靠在男子的胸膛,闷闷地哼了一声:“随你。”
那声“随你”落进耳中,秦疏影眼底蓦地绽开光华,笑意从胸腔震颤而出:“好。待眼前事了,我们便成亲。”
窗外,秦勉驻足听了片刻,终是化作一声叹息,悄然离去。
可脚步挪到院门边,望着院外被秋阳照得明晃晃的石子路,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在原地僵立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折返回来,停在房门前,抬手,屈指敲响门扉:“主公,卢先生有要事相商,已在书房等候。”
秦晚唇角微弯,推了推环着自己的男人,低语道:“正事要紧,去吧。”
秦疏影自是早就察觉了秦勉的气息在外徘徊,方才那番话,未尝不是说与他听的。
他无奈地低叹一声,在少女发间落下一吻,又紧了紧怀抱才松开,温声道:“我尽快回来,一会儿陪你用午饭。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去做。”
秦晚“嗯”了一声,目送两人离开。
室内重归宁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玉簪,冰凉的触感让思绪越发清明。
片刻后,她起身,未唤侍女,独自一人走向后院,目光扫过院墙角落,精准地锁定在一只在府里蹭吃蹭喝,养得羽毛油光水滑的信鸽身上。
那鸽子悠闲地踱步,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秦晚轻巧靠近,一把将它抓住。鸽子在她手中扑腾了两下,发出“咕咕”的抗议。
“再乱动就把你宰了炖汤。”少女低声威胁,见鸽子不挣扎了,从袖中取出一截细竹筒,绑在鸽子腿上,系了个结实又不会妨碍飞行的结。
“去吧。”她抬手一扬。
鸽子得了自由,立刻振翅高飞,在空中盘旋半圈,朝着一个方向坚定地飞去。
秦晚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狡黠又理直气壮的弧度。
她要成亲了,这么大的喜事,自然得通知“娘家人”,让他们好好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才行。
——
边关彻底变天了。
随着韩令山阵亡、砀山郡郡守伏诛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开,苍梧、朔望、秋浦三郡也随之动乱。
先是县下的村镇爆发民变,暴动百姓与军中同乡里应外合,一夜之间斩杀数人,夺占军营。
紧接着,各郡城内也接连哗变,凡是平日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的郡守县令,几乎都在同一晚身首异处。
令人震惊的是,动乱发生后,城中秩序竟未崩溃。除了官员替换,市井街巷依旧熙攘,百姓生活如常,仿佛只是换了一班打理政务的人。
白遥县,一间茶楼雅间里,几个做商贾打扮的青年临窗而坐。
其中一人望着楼下井然有序的街道,轻笑道:“那位的手腕,倒比传闻中更利落,怪不得能哄得咱们少城主甘心下嫁。”
“呸,什么下嫁!”对首的同伴拿折扇敲他脑袋,“城主说了,是咱们少城主娶夫。聘礼随便开,咱们沧澜城别的没有,就是钱粮堆成山。”
若是梁副将死而复生,就会认得拿折扇的男子便是当初从沧澜城送粮至口岸的男子。
要不是他突然提早半个时辰交接,他完全可以把丢粮的锅丢给沧澜城。
也不至于在韩将军面前失宠,被派去保护荣王,以至于丢了性命。
“这……人家怕是不愿吧?”外人不知秦疏影的身份,他们这些城府心腹却是心知肚明的。
“哼,少城主肯给那小子一个名分,他就该去烧高香了。我说胡飞,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卫岚怼了胡飞,转脸问道:“曾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去见见‘少城主夫人’?”
曾远刷地打开折扇,故做风流的摇了摇:“咱们虽是娶夫,但也不能太上杆子。这种事得男方求着咱们才行。”
“不错不错,少城主就是生错了性别,她要是男儿,得有多少女子送上门。”
胡飞:“……”
郡守府内,沈腾蹙着眉向秦疏影汇报:“主子,咱们手里存的粮食快见底了,沈信那小子来信催了三四遍,可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粮?”原本占领郡守府,还当能大赚一票,谁知竟然是个空壳。
“不对啊,张郡守帮着倒卖粮食,不可能就存了那三瓜两枣。狡兔三窟,那瘪三是不是忽悠咱们?唉唉,都怪我,下手太快了。”沈腾懊悔不迭。
“卢先生,粮食还能撑多久?”秦疏影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抬眸问道。
卢先生身兼数职,既是账房又是幕僚,偶尔还得替主公坐镇大营。
他拨动算盘,噼啪作响,片刻后回禀:“若按眼下人数,省着吃,大概能撑半个月左右。”
“才半个月?你刚才不是说还能撑两个月?”沈腾不由得跳脚。
卢先生慢条斯理的点点头,“是啊,可我得备着些,预防突发不是。”
“什么突发不突发,我只知道兄弟们人在前线,不吃饱,哪来的力气杀敌?好你个铁公鸡,走走走,跟我去库房。”
“哎呀呀,别扯别扯,那些粮食动不得。”
“好了,都别吵了。”秦疏影揉揉眉心:“粮食的事,我会解决。沈腾,你亲自替我送张帖子去沧浪城,之后不用回来,带着你的人去前线支援沈信。”
沈腾恭敬拱手:“是。”
出了书房,卢先生与秦勉并肩走在回廊下,他侧目看着一直沉默寡言眉的人,捋了捋胡须,笑着开口:“某刚得了些好茶,平日也无人共品。秦将军若无事,可愿赏光,陪卢某小坐片刻,用一盏清茶?”
秦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卢先生抬举了。秦某一介粗人,行伍出身,哪懂得品茶这些风雅事?不过是牛饮罢了。”
“诶,茶道在心,不在形。将军请。”卢芳依旧笑眯眯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勉略一迟疑,还是跟着卢芳去了他在府中的居所。
此处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文雅气息。
卢芳亲自取了红泥小炉,慢条斯理地煮水、温杯、置茶、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韵律。
他将一盏清澈茶汤推到秦勉面前,这才抬眼,温和开口:“秦将军自书房出来后便神思不宁,眉宇间似有郁结。可是有何心事?卢某虽不才,或可做一倾听之人,略作开解。
当然,若将军不便言说,就当卢某方才多言了。”
秦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沉默了片刻。或许是这茶香太过宁神,或许是卢芳的态度太过诚恳,又或许是他心中积压的忧虑确实需要倾吐。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瞒先生,秦某确有心事……是,是关于疏影和阿晚那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我都不知道疏影他对阿晚,是何时起了这样的心思?阿晚那丫头,是我看着她长大的,从小体弱,却心思灵透,坚韧得很。若放在寻常人家,两个孩子能两情相悦,我自然是乐见其成。”
他眉头皱得更紧:“可疏影……主公他将来,是要成就大业的。那条路,荆棘遍布,凶险万分。他需要的是强有力的姻亲盟友,是能在朝堂、在地方给予他支撑的岳家。阿晚她……我固然能成为她的后盾,可秦家满门只剩某残存于世。”
秦勉痛苦地揉揉眉心:“那孩子看似柔和,内里实则刚烈至极,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只怕他们情深不寿,反而闹得难以收场,甚至……玉石俱焚呐。”
卢芳安静地听着,并不打断。直到秦勉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一饮而尽,他才缓缓开口:“秦将军,你这是关心则乱啊。”
卢芳的声音不疾不徐:“依卢某看来,主公他怕是早有全盘打算了。”
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秦姑娘秀外慧中,观她平日行事,进退有度,智计不凡,更能与主公在谋略、心性上互相契合、互为补充。此乃‘琴瑟和鸣’,实为难得之贤内助,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卢芳抬眼,目光清明地看向秦勉:“将军所虑,无非是‘联姻助力’。可卢某倒觉得,与其求娶世族贵女,引入难以掌控的外戚势力,将来恐成尾大不掉、掣肘主上之患,不若成全主公心意,得一真心相待、又能真正理解并襄助大业的伴侣。”
秦勉仍是摇头,他是个传统的军人,有些观念根深蒂固:“先生所言虽有道理,可……太子乃国本,血脉传承亦是大事。阿晚的身子骨……。”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卢芳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淡了方才的凝重:“秦将军,你这是着相了,太过拘泥于形式。我知你忧心秦姑娘的身体,恐她难以承担中宫之重,亦忧子嗣。但此事,在我看来,未必无解。”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其一,秦姑娘自身便是医者,她对自己的情况,恐怕比谁都清楚。若真到了那一步,以她的心性,难道不会提前为自己、为主公、为大局做好万全安排?她绝非短视任性之人。”
“其二,绵延子嗣……”卢芳语气更加坦然,“这更好解决了。主公若愿意,日后广纳妃嫔便是。若主公不愿,择贤良者过继,又有何不可?史书上并非没有先例。我们这些人跟随主公的人,为的是结束乱世,一统江山,拯救天下黎民于水火,开创太平盛世,此乃千秋功业,岂能拘泥于一家一姓的血脉私情?
主公他绝非是沉湎女色、会被后宫所困的庸主。”
卢芳语气笃定:“照某看来,秦姑娘那般聪慧,必然早已将其中利害,包括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与主公剖析明白了。而主公在知晓一切之后,依旧心意坚定,矢志不渝。那便足够了。
我们做臣子的,当相信主公的判断,成全他的选择,辅佐他成就大业便可,万不能以‘为他好’之名,行阻挠之事。
秦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秦勉怔怔地看着杯中重新续上的茶汤,良久不语。
卢芳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秦将军与其思虑这些,不如想想粮草之事,多为主公分忧。”
秦勉:“……”这是嫌他多管闲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