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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

城南城北几个大茶楼,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就开始讲永安县主的故事。

台下的听客们嗑着瓜子,听得眼睛发直。

街头巷尾,前几日还到处都是“丞相夫人是倒霉蛋”,这几天都换成了“县主福星高照”“县主能通兽语”的新鲜事。

叶震在府里听了管家的回禀,心里悬了好几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晚饭都比往常多吃了半碗。

他想着,再等两日,他就该腾出手来查一查那个幕后的人了。

第五日,叶鸿洋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对,不像前几日兴冲冲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叶震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这副模样,放下笔问他:“查出来了?”

叶鸿洋把纸条放在案上,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查出来了。儿子派了三拨人分头去问,城南、城西、城东各走了一遍,问了一圈下来,所有的话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叶震看着他:“什么地方。”

叶鸿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困惑:“南疆。”

叶震的手指顿了一下。

叶鸿洋继续说:“传话的人说,有一批从南疆换防回来的将士进京述职,在城外的驿馆歇脚时跟人喝酒,喝多了就吹嘘在南疆的见闻。

其中有人提到永安县主的事,说他们在南疆驻防的时候就听说过,说县主在南疆的时候凭着御兽的本事帮大军探路,还把当地巫蛊师养的蛊虫给破了。

这些话原本只是在军营里传,后来将士们进了城,跟亲戚朋友喝酒吃饭时讲了出来,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散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子不放心,又让管家亲自跑了一趟城外驿馆,找了几个还没走的老兵当面问。

那些人说得跟前面的一样,还说他们也是听南疆本地的土人讲的。管家前前后后问了三遍,问的人换了五个,说法都是一模一样的。”

叶震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地名和人名,可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叶震本以为能找到一个跟他叶家有仇的对手。

他都已经想好了找到人之后该怎么谈,怎么利用这个合作的关系把谣言控制住,可现在管家跟他说,这话是从南疆回来的将士嘴里说出来的。

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没人想害他,也没人想帮他。

那些说岁岁是福星的传言,就是一群喝了酒的士兵先传开的。

叶震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干。他端起手边的茶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早就凉透了。

叶鸿洋站在对面。

他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心里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知道父亲想找出幕后的敌人,可找出来的结果告诉他们,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有个敌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巧,巧到让人没法相信。

过了不知多久,叶震终于动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条慢慢地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色。

“罢了。既然是天意,就不必再往下查了。”

叶鸿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父亲此刻不想再多谈,便躬身告退,轻轻带上了门。

叶震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搭在抽屉拉手上,没有打开,也没有松开。

他想不通。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被他们赶出去的顶着灾星名头丢出府的小丫头,如今被南疆的将士叫作福星,被国师说成天命贵人,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当初批她克父克母的大师,到底是真看准了,还是看走了眼?

他把手从抽屉上拿开,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长宁侯府。

花厅里,花想容正拿着一沓帖子看,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她对面坐着陆昭衡,手里也捏着几张,两个人面前的小几上还摞着一摞帖子,各式各样,摆了满满一桌子。

陆昭衡把手里那张帖子放下,揉了揉眉心:“这都第几张了。”

花想容数了数手边那摞:“光今儿一上午就送了十二张来。下午估计还得来几拨。”

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过去:“你看看这张,瑞王府的。瑞王妃亲自写的,说三日后府上办赏菊宴,请务必带上县主一块儿去。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冲着岁岁来的。”

陆昭衡接过来扫了两眼,没吭声,又放回去了。

花想容把剩下的帖子整理了一下,一件件说给他听:“除了瑞王府,还有永昌伯府、大理寺卿的夫人、兵部侍郎的太太……总之京里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几乎都递了帖子来。

有些是写了请柬的,有些就是派个嬷嬷上门传句话,说想请县主过府坐坐。最离谱的是昨天傍晚,有个不知道哪家的管事婆子,堵在后门口非要等岁岁出去,说是她家老夫人想见见县主,见不着就不走。”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后来还是你让人给劝走的。”

陆昭衡听到最后一句,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劝?那是撵。我让人跟她说,侯府后院门槛高,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跨不过来,改日再说。”

花想容睨了他一眼,也没拆穿他,只是叹了口气:“我就纳了闷了。岁岁到咱们府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阵子怎么不见这些人递帖子来?如今,外面忽然把她传得跟天上的神仙似的,一下子就全涌上来了。这里要是没人故意煽动,我是不信的。”

陆昭衡本来闭着眼养神,听到这话睁开了眼睛。

“你说得不错。传言这东西,快是快,可快到这个份上,就已经不太正常了。连瑞王府都动了心思,这背后要是没人烧火,谁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里想的差不多。

这件事蹊跷得很。

陆昭衡想了想,起身往外走:“把怀琛叫来。这孩子心眼多,让他帮着琢磨琢磨。”

没多久,陆怀琛进来了,穿着一件青袍,手里还捏着一卷书,进来先给父母行了礼,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花想容把情况跟他讲了:“你爹和我都觉得,岁岁这事儿传得太快了,背后八成有人故意推波助澜。可我们俩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推这件事的人图什么呢?岁岁就是个小丫头,能碍着谁的事?”

陆怀琛听完没有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陆昭衡:“爹,您别光盯着传言传得快这件事。您先看看传言里最重要的那句话是什么。”

陆昭衡想了想:“不怕蛊虫?御兽?”

“那些都是本事,百姓图个新鲜,传一传也就过去了。”

陆怀琛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往下说,“可有一句话不是随便谁能编的。岁岁是国师钦定的天命贵人。这句话有两个人,一个是岁岁,一个是国师。

国师是什么人?陛下跟前最器重的仙师,朝中多少大臣想求他一句批命都求不到。如今有人拿国师的名号出来给岁岁做背书,爹您想想,这世上谁有这个胆子,敢在未经国师点头的情况下,把这句话满大街地往外撒?”

陆昭衡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等着他往下说。

陆怀琛继续道:“普通百姓听了就听了,可京里这些递帖子的夫人们,哪个不是人精?她们敢这么热络地来请岁岁,就是心里笃定这话是真的。

为什么笃定?因为她们知道,如果国师本人没有应允,这句话压根儿传不到她们耳朵里。从国师嘴里出来,到京城贵妇们的宴席上,中间隔着多少人?每一个人都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做担保。没有人撑腰,谁敢保这个险?”

花想容听到这里,转过头看向陆怀琛,瞪大了眼睛。

陆怀琛迎上她的目光,把最后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所以这事儿背后推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朝堂上的政敌,也不是哪个跟咱们府上有仇的对家,做局的人是宫里那位。陛下要借这把火,把县主身上那顶灾星的帽子给摘干净。”

花厅里安静了。

陆昭衡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好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往后一靠,伸手拍了拍膝盖,恍然大悟:“怀琛说得对。我琢磨了一天,光想着谁在背后使力了,没想过使力的人到底图什么。

陛下这是在给岁岁铺路啊。当初相府那个大师说岁岁是灾星,把她赶出来了,如今国师一句话说她天命贵人,翻过来覆过去,就是告诉天下人,相府当初看走了眼。”

花想容也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就说得通了。瑞王妃那样的人物,犯不着三番五次地来请一个四岁的孩子赴宴。还有那些帖子,一封接一封的,都是闻着味儿来的。说白了,就是宫里放了话,底下的人抢着来捧场。”

陆怀琛把膝盖上的书拿起来又放下,依然平平静静的:“所以,娘您放心吧,这事儿没什么可担心的。陛下要的是洗清县主的名声,咱们府上也跟着沾光。

那些递帖子的,来了就客气接着,不想去的,婉拒了也无妨。反正上面的人已经发了话,底下没人敢拿咱们怎么样。”

陆昭衡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彻底放了心。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在花厅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然后回过头,看着妻子和儿子:“行了,既然心里有底了,那些帖子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想去的挑两家去去也无妨,不想去的就客客气气回了,不必委屈自己。至于岁岁那边,”

他想了想,“她愿意跟着去赴宴就去,不愿去就在府里待着,谁也不许勉强她。”

花想容点头应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瑞王府那张帖子,我想着还是去一趟的好。瑞王妃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她递了三次帖子,咱再不去,面子上过不去。何况这事既然是宫里在推,咱们配合着走两步,也不算错。”

陆昭衡摆手道:“你做主就是了。这些事,一向都是你打理,我放心。”

陆怀琛见爹娘说好了,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头道:“爹,还有一事。虽说陛下是在帮县主正名,可这事儿既然动用了国师的名号,朝中肯定有人不服。日后如果有人在您跟前拿岁岁的身份说事,您只管把国师的批命顶回去,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多讲。越简单越好。”

陆昭衡冲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陆怀琛便掀开帘子出去了。

花想容目送儿子走远,转回头来看见陆昭衡还站在窗边,负着手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面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也没说话。

夫妻俩就这么并肩站了一会儿。

陆昭衡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怀琛这孩子,比他老子强。我琢磨了一天的事,他几句话就给说明白了。”

花想容也笑了:“那也是随你。”

陆昭衡嘿嘿笑了两声。

陆怀琛第二天一早来找花想容,把昨夜睡前琢磨出来的想法说了。

他靠在花厅的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语气跟平时一样慢悠悠的:“娘,我想了一夜。外面那些人现在对岁岁好奇,光靠挡是挡不住的。今日您拒了瑞王府,明儿还有别的府上来,这家不成那家成,总有一家您抹不开面子。

与其让人三天两头递帖子堵门,不如咱们自己挑个日子,请几家走得近的客人来,让岁岁当他们的面亮一亮本事。亲眼见了,新鲜劲过去了,自然就不追了。”

花想容抬头看他。

陆怀琛把茶盏放下,双手一摊:“一劳永逸。省得到年底咱们家都不得安生。”

花想容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人家就是好奇,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就三天两头来撩拨。

真要让人瞧见了,看完了,满足了猎奇的心思,反而消停了。

她点了点头:“话是这么个理。不过,这事得先问下岁岁的意思。她如果愿意,咱们就办,她如果不愿意,谁也不能逼她。”

陆怀琛也表示赞同:“那是当然。她年纪虽小,可她自己的事应该她自己拿主意。娘您和爹先去问问她,她点了头咱们再往下安排。”

花想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叫丫鬟去请侯爷。

陆昭衡很快来了,听花想容把陆怀琛的主意说了一遍,也没二话,两口子一块儿往宁岁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