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临大地，寒意未褪，武馆前院的青石板上仍结着薄霜。
一个月时光悄然流逝，院子里的景象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
新入门的弟子在角落龇牙咧嘴地打磨着气血，苦练基础。
稍有些火候的，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拆招，拳脚碰撞声不绝于耳。
人群中最显眼的，依然是大师姐徐丽卿、二师兄哈澜生、三师兄高封、四师兄孙成、六师姐屠艳等几位明劲弟子。
而在凡武境弟子中，最出挑的无疑是萧立与李鹤。
自从腊月二十参加了那场由三大家族与官府联办的“清源演武”后，两人仿佛开了窍，或是获得了某些不为人知的资源与指点，进步神速，气息一日比一日雄浑，已是公认最有希望冲击明劲的天才苗子。
……
“崔师弟。”孙成的声音打断了崔浩的思绪。
崔浩抱拳，“四师兄。”
“上桩，”孙成指了指旁边的梅花桩，“把你掌握的《破碎拳站桩功法》，从头到尾，完整地打一遍我看看。”
“完整”二字，让附近几个正在偷听的师兄弟下意识地咧了咧嘴，露出牙酸的表情。
完整招式繁复，步法多变，要求桩上施展，还要兼顾劲力与呼吸，难度极高，堪称新晋凡武弟子的“噩梦”。
私下里，甚至有人腹诽，师父是不是为了多收几年束修，才把功法弄得这么复杂难练。
崔浩没有多言，轻轻一跃，稳稳落在最高的一根木桩上。
脚下如生根，沉腰坐胯，摆开标准的破碎拳起手式，气息瞬间沉凝。
下一刻，他动了。
右臂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一式“崩山”悍然击出，拳风刚猛，直指前方虚空。
同时脚下并非静止，配合拳势，迅捷地踏出一个标准的“前弓步”，桩身微震，身形前压，将崩拳的冲击力推向极致。
拳势未尽，已然变招。化拳为掌，掌缘如刀，借着前冲之势，一记“裂旗”的斜劈变招凌厉斩出，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嗤响。
这一劈一收之间，劲力转换圆融，毫无滞涩。
紧跟着，收掌曲肘，一记狠辣迅疾的肘击撞向侧方，仿佛那里有敌人袭来。
肘击力尽，手臂顺势下砸，如重锤落地。
借这下砸反弹之力，身体如陀螺般猛地侧旋，左臂顺势甩出，如同一根灌满铁砂的软鞭，带着呼啸的风声反抽而回！
崩、劈、肘、砸、鞭，五个动作在短短两三息内完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招招力沉势猛，桩身在他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这仅仅是开始，后续的招式与步法衔接更加流畅，崔浩在桩上辗转腾挪，或进或退，或左顾或右盼，基础八步被他娴熟运用，与繁复的拳招紧密结合。
他越打越快，却快而不乱，猛而不浮，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招都带着清晰的劲力感。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似乎已经开始尝试将某些招式进行最基础的串联，形成更具威胁的“连招”，虽然还显稚嫩，却已初具雏形。
不远处，与崔浩同期入门的江杰看得有些发懵，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孙成，“孙师兄，这……过了一个年，我怎么感觉崔师兄厉害了好多？这打起来又快又猛，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般来说，追求速度容易导致力量分散，追求刚猛则往往牺牲灵活。
但崔浩此刻展现出的，却是速度与力量的一种微妙平衡，并且在高速中还能完成复杂的变招衔接，这需要对身体和劲力有极强的掌控力。
孙成目光灼灼，紧盯着桩上那道辗转如龙的身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惊讶，缓缓吐出几个字，“崔师弟……凡武小成了。”
“啊？！”江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才多久？！”
从突破凡武到小成，很多人需要半年甚至更久，崔浩这速度，虽比不上萧立、李鹤那种妖孽，但也绝对远超寻常弟子了。
“我也有些意外，”孙成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向江杰和王年，“等会你们俩也上去，打一遍我看看。”
江杰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孙师兄，我……我还没准备好，上去肯定丢人。”
王年也苦笑着摆手，“孙师兄，我也没准备好，招式记混了，步法也生疏……”
孙成也不勉强，他知道这套功法的难度，普通弟子需要大量时间磨炼。
当崔浩打完收功，气息悠长地从桩上跃下时，孙成忍不住用力鼓掌，脸上带着兴奋，“好！崔师弟，你给我的惊喜太大了！我这就去禀告师父！”
在孙成看来，崔浩这扎实的进步，值得师父关注，或许能争取到一些额外的资源。
“四师兄，不必了，”崔浩及时阻止，“只是凡武小成而已，不算什么，没必要惊动师父。”
“这怎么能算‘不算什么’？”孙成坚持道，“告诉师父，你可能会得到更多修炼上的指点，甚至……资源。这事你别管，等我好消息！”
话音未落，孙成转身就朝内院快步走去。
在内院的暖房里，孙成找到了正在修剪一盆腊梅的徐典。
暖房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春寒料峭形成鲜明对比。
“师父！”孙成语气带着喜意，“崔浩师弟，他凡武小成了！”
“哦？”徐典修剪花枝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孙成，脸上没什么波澜，“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弟子亲眼所见，他在桩上完整打了一遍《破碎拳站桩功法》，劲力贯通，步法娴熟，确是小成之境无疑！”
徐典放下手中剪刀，沉吟片刻。
李鹤七天前凡武小成，萧立更是早已触摸到凡武大成的门槛，进境惊人。
相比之下，崔浩的根骨资质……终究是差了些，缓缓道，“小成到大成，是个不小的槛，需要更多积累和领悟。崔浩的进度尚可，但还需观察。再看看，不着急。”
孙成张了张嘴，有心再为崔浩争取两句，哪怕只是两包气血散作为鼓励也好。
但看师父神色平淡，显然并未将崔浩的进步看得多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应道，“是，师父。”
退出暖房，孙成找到正在独自揣摩拳劲的崔浩，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崔师弟，师父知道了，勉励你再接再厉，脚踏实地，争取早日达到凡武大成。”
崔浩闻言，面色如常，抱拳一礼，“谢师兄转达，谢师父勉励，弟子定当勤修不辍。”
孙成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萧索。这便是家境普通、根骨寻常的弟子在武馆的普遍境遇，没有耀眼的天赋，没有雄厚的背景，只能依靠自己一点点苦熬。
大成吗？崔浩心念微动，看向只有自己能见的面板：
【境界：凡武小成（215/600）】
【破碎拳站桩功法：小成（215/600）】
两个进度条完全同步。这意味着，只要将《破碎拳站桩功法》进度值堆到600，他的境界自然便能达到凡武大成。
目前积攒的可支配进度点有165个，全部加上也不够直接冲到大成。
但他并不着急，甚至觉得这是好事。
破碎拳站桩功法招式与步法极多，正好需要大量时间去细细打磨、体会每一招每一式的劲力变化与实战应用，贪快反而可能根基不稳。
结束了一日的习武，面板上凡武小成与功法的进度各自增加了5点，从215变为220。
收获微小，却扎实，崔浩对武道充满信心！
……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崔浩独自一人踏上回柳树村的路。
林大家中有事，午后就提前回去了。
晚风带着刺骨的冰凉，官道旁的田野依旧荒芜，却有零星几株顽强的野草冒出了新绿。
距离柳树村村口已不足百步，灯火在望。
突然——
崔浩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一下。
凡武小成后，他的五感比之前敏锐了许多，十步之内，风吹草动，虫鸣鼠窜，都难逃其耳。
就在刚才，他清晰地听到右侧那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几乎在察觉异常的瞬间，崔浩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微动，一样冰凉坚硬、边缘有些锋利的物件，已悄然滑入掌心，紧紧握住。
那是半块剪开的碎银，他平日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成了潜在的武器。
从去年秋开天始，清源城周边的治安就每况愈下。
流民、溃兵、本地滋生的恶霸、外来亡命徒……抢劫杀人的案子屡见不鲜。
没想到，今日竟被自己撞上了。
“呼！”
右侧枯草丛中，一道矮壮的黑影如同潜伏的毒蛇暴起！速度极快，瞬间便扑至崔浩身侧，一只五指弯曲如钩、指甲乌黑的手掌，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插崔浩咽喉！
指尖未至，那股阴狠锐利的劲风已激得崔浩颈后寒毛倒竖！
爪功！
崔浩心头一凛。武馆师兄闲聊时曾提过，这是极为阴毒狠辣的功夫，练至深处五指如钢钩，开碑裂石，且专攻眼、喉、下阴等柔软要害，中者立毙或重伤！
生死关头，平日苦练的桩上步法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崔浩腰胯一拧，施展出“移形换影”中的“侧闪步”，整个身体如风中杨柳般向左侧猛地一摆一旋！
“嗤啦！”
那足以洞穿喉骨的利爪，擦着崔浩的脖颈皮肤掠过，将他棉衣的领口撕开一道口子，冰冷的指尖甚至触到了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
一击落空，黑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动作毫不停滞，左手爪紧随而至，撩向崔浩双眼，同时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向其下阴。
崔浩清对方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精神高度集中，将“基础八步”运用到极致。
“撤步”后仰，避开挖眼之爪。
“盘步”拧身，险之又险地让过撩阴腿。
对方爪法凌厉，速度奇快，且实战经验明显丰富，逼得他一时只能闪避，难以有效反击。
数招过后，崔浩终于捕捉到对方一个因连续强攻而产生的微小破绽——其右肋下方因挥爪动作过大，露出了稍纵即逝的空当！
机会！
崔浩脚下“进步”猛地踏前，缩地成寸般拉近距离，早已蓄势待发的右拳如毒龙出洞，一记“崩山”的变招“钻心崩”，舍弃了部分刚猛，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直捣对方右肋空门！
拳锋触及衣物，崔浩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肋骨的硬度。
然而，就在劲力将吐未吐之际，黑衣人反应也是极快，察觉危险，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身体怪异地一扭，同时右臂如没有关节般反折回来，一记凌厉的手刀反劈向崔浩出拳的手臂！
“啪！”两条小臂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崔浩感到手臂一震，一股阴柔狠辣的劲力透过接触点传来，让他气血微微翻腾。顺势“卸步”后退半步，化解冲击，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死对方。
黑衣人眼中凶光更盛，却也多了几分凝重。短暂交手，他后背被拳风擦中，火辣辣地疼，气血翻腾不止。
眼前年轻人，步法精妙得不像话，反应快，拳招也狠，继续单打独斗，自己恐怕讨不到好。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蒙面矮壮汉子低吼一声，声音沙哑难听。
话音未落，黑暗仿佛活了过来！
左侧，一道瘦长如竹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路旁阴影中滑出，他步法奇特，贴地疾行，速度快得惊人，手中一抹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那是一柄尺许长、狭窄锋利的短刀，无声无息，直刺崔浩后腰肾脏位置！
右侧，另一个相对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蛮熊般从土坡后冲出，他没有什么花哨步法，就是单纯的猛冲，借着冲势，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沉闷的风声，直轰崔浩左侧太阳穴！
三人！一正两奇，一爪一刀一拳，封死了崔浩闪避的大部分空间！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而是惯于合作劫杀的老手！
生死一线，崔浩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他左手一直紧握着那半块碎银，此刻毫不犹豫，看也不看，手腕一抖，将碎银当做暗器，朝着正面矮壮汉子的面门激射而去！
非指望伤敌，只为干扰！
矮壮汉子果然以为是什么石灰粉毒砂之类，本能地抬左手格挡，视线也受到一丝影响。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干扰！
崔浩脚下步法再变，不再是单一的进退，而是将“左顾”、“右盼”、“盘绕”三种基础步法糅合，身体如同失去重心的陀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轨迹向侧后方旋开！
高壮汉子那志在必得的一拳，擦着他的耳畔轰过，拳风刮得脸颊生疼。
同时，他旋身的方向，恰好迎上了左侧瘦高个刺来的短刀！
不是硬接，而是在旋转中，右手如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瘦高个握刀的手腕！触手冰凉，对方手腕极细，却异常有力，正在发力前刺。
崔浩扣住其腕，毫不与之角力，反而顺着对方刺来的力道，加上自己旋转的离心力，牵引着对方的手臂，划过一个诡异的圆弧——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瘦高个那双因为惊愕而瞪大的眼睛，在蒙面巾上方清晰可见。他感到脖颈一凉，随即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
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短刀，正深深地插在自己的咽喉上，刀柄还握在自己手里，却被一股外力控制着完成了这致命一击。
“嗬……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踉跄后退，手中的刀却仿佛长在了脖子上，带着他一起轰然倒地。
流出的鲜血迅速染红身下地面。
温热的鲜血有几滴溅到了崔浩脸上，带着浓重的腥甜气味。
此刻他心中并无恐惧，反而有一股冰冷的、夹杂着奇异亢奋的情绪升腾而起。
——面板上，破碎拳站桩功法与境界进值度，瞬间暴涨了20点！
射箭技能的进度也微涨了2点，大约是那下投掷碎银被判定为“远程攻击”的缘故。
平时苦练加服用气血散，一天也就涨个5点左右。
比对之下，杀人带来的“经验”，远超寻常修炼！
“老大！！”手掌被碎银边缘割伤、正火辣辣疼痛的矮壮汉子，目睹瘦高个以如此诡异凄惨的方式死去，惊怒交加，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
没想到，三人联手，一个照面就折了最擅偷袭的同伴。
“一起上！宰了他！”高壮汉子也被同伴的死法惊得心头一寒，但随即被暴戾取代，怒吼着，再次如同蛮牛般冲撞过来，双拳挥舞，势大力沉，想要凭借力量压制崔浩。
崔浩却根本不与他硬拼。脚步一错，身形如飘絮般轻灵，施展出“移形换影”中侧重速度与变向的“飘萍步”，竟舍了高壮汉子，直扑那右手受伤、心神已乱的矮壮汉子！
矮壮汉子心中骇然，他赖以成名的爪功，因左手也被碎银所伤，实力大打折扣。
见崔浩如鬼魅般扑来，他第一个念头便是退！脚步急撤，转身跑，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崔浩的速度比他快！瞬息之间已迫近三尺之内！
感受到危险，矮壮汉子眼中狠色一闪，既然逃不掉，那就拼了！他猛地一个急停转身，左手不顾疼痛，五指如钩，使出一招阴险的“回首掏”。
直抓崔浩心口！这是绝境下的反击，又快又狠。
可惜，这一招“败中求胜”的阴招，崔浩之前也用过，心中早有防备。
就在对方转身发力，崔浩脚下横移，险险避开那掏心一爪，同时一直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刀，一记灌注了全身劲力的“裂旗”手刀，朝着对方因出爪而暴露出的右臂关节处，狠狠斩落！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矮壮汉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右小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下去，显然臂骨已断。
左手被伤，右手被断，他苦练多年的爪功，此刻算是彻底废了！
转瞬之间，三人伏击，一死一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