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意暄并没有去睡。
她脱下了那件气场全开的深红丝绒晨袍,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开衫,把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走到吧台后的小厨房,伸手打开了那盏昏黄的暖灯。
挂在门口的牌子被翻了过来,上面写着四个手写的小字:
【深夜食堂】【今日特供: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没有昂贵的海鲜,没有稀缺的牛排。今晚,只卖这一碗面。
滋啦一声。
金黄的蛋液倒进滚烫的热油里,迅速蓬松起泡,散发出浓郁的焦香味。紧接着,切成滚刀块的西红柿下锅,在高温下炒出红油,再加入一勺绵白糖提鲜,最后倒入大骨熬制的高汤。
咕嘟咕嘟。
那股酸酸甜甜、混合着油脂香气的味道,不像海鲜那样霸道,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每一个闻到它的人早已干涸的胃和心。
门铃轻响。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挤了进来。
那是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中年男人,浑身是泥,显然刚从外面的泥坑里爬出来不久。他是白天那个嚣张的叶少带来的司机,也是那个车队里唯一没有动手、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的老实人。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看着那个正在煮面的漂亮老板娘,声音嘶哑。
他说,老板,我不是来闹事的。我闻到了味道……能不能卖我一碗面?我可以用这个换。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矿石。
安意暄一眼就认出那是稀有的空间系晶石,放在外面足以引发一场血拼。但她没有去拿那块昂贵的石头,也没有驱赶这个“敌方阵营”的人。
她只是指了指吧台前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三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到了男人面前。
红色的西红柿卤汁浓稠透亮,金黄的鸡蛋块堆得像小山,白色的手擀面劲道十足,最上面还撒了一把翠绿的小葱花。
男人看着这碗面,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大口吃了起来。
酸甜的汤汁裹着面条,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滚烫的温度,瞬间驱散了他在废土上漂泊了三年的寒意。
吃着吃着,男人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进了红色的面汤里。
他说,真好吃。跟我老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很轻。他说他老婆死在灾变的第一年,是为了给他抢一口吃的被丧尸咬死的。这三年来,他跟着那个叶少走南闯北,吃过变异兽肉,也喝过高档红酒,但这股子家常味,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安意暄静静地听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台面,没有打断他。
在这个末世,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坟墓。有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药,只是一个能听他们说话的地方,和一碗热汤面。
男人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他放下碗,把那块晶石放在桌上,深深地给安意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安意暄收起晶石,把它扔进了白猫的零食罐里。
这时候,吧台另一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宋婉趴在桌子上,手里抓着一瓶还没喝完的啤酒,脸颊酡红,显然已经醉了。
她一直没走,就这么看着那个男人吃完面离开。
她说,安意暄,你真狡猾。
宋婉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安意暄。
她说,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就讨厌你。讨厌你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那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花瓶,是个假清高。
安意暄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面,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问她现在呢。
宋婉打了个酒嗝,苦笑了一声。
她说现在我才发现,我是嫉妒你。
她指了指这个温暖的大厅,指了指窗外那些虽然破败但却安全的围墙。
她说,末世来了,我都快活成乞丐了,你却活成了女王。我也想像你一样,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能让人吃上一口热饭,能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叶辰扔进泥坑里。
说着说着,宋婉的眼圈红了。
她想起自己那个为了基地操碎了心、头发都白了的父亲,想起这三年里受的委屈。
安意暄放下筷子,看着这个曾经的死对头。
她伸手,把自己碗里的那个荷包蛋夹到了宋婉的碗里。
她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女王。
宋婉看着那个荷包蛋,愣了一下。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大口吃面,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说安意暄你就是个混蛋,连个荷包蛋都要施舍我,下次我一定要付钱。
安意暄笑了,揉了揉白猫的脑袋。
……
虽然有了深夜食堂的抚慰,但大多数幸存者醒来时,还是感觉浑身酸痛。那是长期在废土上摸爬滚打留下的老毛病,风湿、骨质增生、肌肉劳损,即便洗了热水澡,骨头缝里的僵硬也还在。
雷虎扶着腰从客房走出来,一边走一边龇牙咧嘴。昨晚抽盲盒太激动,好像把腰给闪了。
他刚走到大厅后门,就发现那里围了一圈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见鬼,又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雷虎拨开人群挤进去,嘴里嘟囔着让让,看什么西洋镜呢。
下一秒,他也愣住了。
原本荒芜的酒店后院,一夜之间大变样。
那里不再是光秃秃的泥土地,而是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充满了奇幻色彩的原始森林。巨大的阔叶植物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仿佛能洗肺的草木清香。
但最诡异的是地上的那些东西。
几十个毛茸茸的、像绿色毛线球一样的小东西,正成群结队地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宋婉刚吃完一根能量棒,随手把包装袋扔进了垃圾桶——但没扔准,掉在了地上。
嗖。
一个绿色毛线球瞬间冲了过来,张开看不见的嘴,啊呜一口把包装袋吞了下去。然后它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还得瑟地抖了抖身上的毛,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是……变异生物?
雷虎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在废土常识里,越鲜艳、越会动的植物,越要命。
安意暄正站在花园入口,手里拿着个喷壶,正在给一株长着大红嘴唇的花浇水。
看到雷虎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轻笑一声。
别紧张,那是吸尘草。性格温顺,爱吃垃圾和灰尘,就是有点贪吃,别让它把你的鞋带啃了就行。
她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片幽深的林荫小道。
那是安氏新开放的魔幻植物园。门票两百晶核。主打生态疗养和生物理疗。
雷虎听得云里雾里。生物理疗?让植物给自己看病?
他不信邪,觉得这是安意暄又在变着法子骗钱。但他那老腰实在疼得厉害,心想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反正有防御塔罩着,量这些草也不敢吃人。
他交了钱,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林子里。
刚走没两步,一根粗壮的、长满吸盘的绿色藤蔓突然从树冠上垂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搭在了雷虎的肩膀上。
敌袭!
雷虎的战斗本能瞬间爆发,刚要拔枪反击。
但那根藤蔓的速度比他更快。
嗖嗖嗖。
十几根藤蔓同时落下,瞬间将雷虎五花大绑,直接把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救命啊!杀人啦!树吃人啦!
雷虎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嚎叫,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别乱动。
安意暄的声音从后面悠悠传来,放松点,那是按摩藤,正在找你的穴位呢。
话音刚落。
那根缠住雷虎腰部的藤蔓猛地一收紧,然后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对着他那根错位的腰椎狠狠一扭。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骼复位声响彻花园。
啊——!!!
雷虎发出一声惨叫。但惨叫声刚出口一半,就诡异地变了调,变成了一声销魂至极的——
啊……嗯……舒服……
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练了五十年推拿的老中医,正用那双充满了内力的手,精准地揉捏着他每一块僵硬的肌肉。
藤蔓上的吸盘微微发热,分泌出一种清凉的汁液,渗透进皮肤,带走了沉积多年的酸痛。
雷虎翻着白眼,像条死鱼一样挂在树上,嘴角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左边点……对……就是那儿……用力……
围观的幸存者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恐怖的变异植物,这分明就是全自动智能按摩椅啊。
很快,植物园里就挂满了人。
一个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佣兵,此刻都乖巧地被吊在树上,享受着藤蔓大师的“马杀鸡”。呼噜声此起彼伏,在林子里回荡,场面一度非常壮观且滑稽。
宋婉也想去体验一下,但她刚走到门口,就被门口的一株植物拦住了。
那是一株长得像豌豆射手的奇怪植物,圆滚滚的脑袋随着宋婉的移动而转动。
噗。
豌豆射手突然吐出一颗水弹,精准地打在了旁边一个试图随地吐痰的男人脸上。水弹炸开,给那人洗了个脸。
那人刚想发火,就看见旁边立着的牌子:
【安保豌豆:文明观赏,禁止随地吐痰、乱扔垃圾。违者洗脸服务一次。】
宋婉忍不住笑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透着安意暄那种“守规矩、爱干净”的强迫症风格。
她走进花园深处,避开了那些挂满壮汉的按摩区。
在那片绿意的最深处,有一棵与众不同的树。
它不高,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金色。树枝上没有叶子,而是挂满了一个个像风铃一样的小果实。微风吹过,那些果实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好听得让人心颤。
宋婉下意识地走近。
当她站在树下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稚嫩而空灵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心里响起的。
你好呀。你有什么愿望吗?
宋婉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并没有人。
是这棵树在说话?
她试探着在心里想:我希望能一直留在这里,不用再回那个冷冰冰的家。
树上的果实轻轻摇晃了一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调皮。
收到了哦。只要你努力打工赚晶核,这个愿望很容易实现的。
宋婉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棵树,居然还是个财迷。
……
雷虎刚从按摩树上下来,正觉得神清气爽,这股味道就钻进了他的鼻孔。那一瞬间,他那个满是杀戮和算计的大脑竟然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记忆深处,某个久远的画面浮现出来。那是末世前的周末,他带着刚上小学的女儿去商场。商场的四楼,永远飘荡着这股让人觉得甜得发腻、却又忍不住想闻的味道。
爆米花。
安意暄站在大厅中央新出现的一个玻璃柜台后。
那是一台红色的复古爆米花机。机器里的搅拌棒正在旋转,金黄色的玉米粒在高温和黄油的裹挟下,噼里啪啦地炸开,变成一朵朵白胖的云彩。
安意暄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纸桶,熟练地铲起一勺刚出锅的爆米花。热气腾腾,每一颗都裹满了金红色的焦糖脆皮。
她说,今日新设施开放。
她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黑洞的黑色双开门。
【全息沉浸式影院】【今日排片:《夏洛特烦恼》(旧时代喜剧)。】【票价:500晶核(含大桶爆米花 冰可乐套餐)。】
看电影?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
在这个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世界,花五百晶核去看一场虚假的电影?这听起来简直是疯了。五百晶核够买多少子弹?够换多少斤大米?
雷虎摸了摸口袋,有些犹豫。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按摩能治腰疼,吃饭能填饱肚子,但这看电影……
咔嚓。
安意暄捏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
脆响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她说,不想看也没关系。不过这种来自一百年前的焦糖,由于原料稀缺,以后可能就不供应了。
那股甜味儿随着她的动作,像钩子一样勾着所有人的魂。
宋婉站在人群里,死死盯着那桶爆米花。
她想起了以前和闺蜜躲在电影院里吐槽烂片的日子。那时候她的烦恼是爆米花热量太高会长胖,而现在,她最大的烦恼是能不能活过今晚。
我要一张票。
宋婉走上前,把刚发的一周工资全拍在了柜台上。
她不需要电影,她只是太想念那个即使吃胖了也可以无忧无虑的时代了。
有了宋婉带头,雷虎咬咬牙,也掏了钱。
他说,老子倒要看看,什么电影这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