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区,两人踩着碎石子路拐进筒子楼。
叶清扬掏出钥匙拧开房门,侧身让苏晚晴先进去。
这是间八平米的单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个锈迹斑斑的煤炉占满了大半空间。
墙上贴着的去年的年画,边角卷翘,颜色早已褪得发淡。
苏晚晴熟门熟路地拎起墙角的煤铲,弯腰铲了些碎煤添进炉子里,又摸出火柴擦燃。
凑到炉口扇了扇,橘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
叶清扬坐到床沿,双手撑在身后,目光黏在她忙碌的背影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膀,看着格外单薄。
“晚晴。”他突然开口,声音沉了沉。
苏晚晴正搅着锅里的小米,闻言手腕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嗯?”
“如果……如果饭店真倒了,我可能得去别的单位。”
叶清扬抿了抿唇,眼神里掠过一丝涩意,“可能是工厂食堂,也可能是被调到别的县。你……”
他话说到一半,喉结滚了滚,没再往下说。
苏晚晴手里还攥着木勺,闻言直接转过身,炉火把她的眸子映得亮晶晶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可你工作好不容易转正……”叶清扬皱起眉,眼底满是愧疚。
苏晚晴没说话,端着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脸看他,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的星星,语气认真又坚定。
“清扬,咱俩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叶清扬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心里那股憋闷的劲儿涌上来,又慢慢散开,化作滚烫的暖流。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粗糙的指尖,眼神里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的坚定:“你放心。”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饭店不会倒,我有办法。”
深夜,月色浸着凉意,叶清扬攥紧衣角,脚步沉沉地停在西街槐树胡同那扇斑驳的黑门前,指节叩上门板,发出三声轻响。
吱呀——
门开了,程云梨立在门后,身上穿着件一身红色旗袍,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角垂着两缕碎发,看起来和寻常的知性大小姐没两样。
只有那双眸子,抬眼望过来时,沉静得像浸在深潭里的水,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
“叶师傅?”
程云梨眉梢挑了挑,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让开门口,手伸向院内,“请进。”
叶清扬跨过门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间名为“古今当铺”的屋子。
昏黄的油灯映着满架旧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儿,三个月前师父病重,他就是在这里,典当了师父传给他的那块老怀表,换了救命的钱。
可惜,师父最后还是走了。
“坐。”
程云梨转身走到柜台后,指尖拨了拨天平秤,清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看向叶清扬,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看你脸色,是遇到难处了?”
叶清扬挪到木椅上坐下,双手紧紧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垂着头,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程老板,我想典当我的味觉。”
“味觉?”
程云梨拨弄天平座的手猛地顿住,抬眸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探究。
“是。”
叶清扬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挣扎,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是县国营第一饭店的厨师,我的味觉比一般人敏锐。我能尝出酱油是城南厂还是城北厂产的,能分清楚花椒是汉源的麻还是茂县的香,能闭着眼睛说出汤里少了哪一味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这个,够不够换我做工那饭店起死回生的能力?”
程云梨没说话,静静看了他几秒,目光像带着重量,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焦灼与不甘。
“你典当味觉是为了饭店?”
程云梨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穿透力。
叶清扬攥紧拳头,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急切。
“是。国营一厨不能倒。三十多个职工,还有他们背后的家庭……我是厨师长,我有责任。”
程云梨转身走回柜台后,没有立刻去取契约,而是撑着桌面,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叶师傅,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叶清扬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
“学厨多少年了?”她又问,指尖轻轻叩着柜台的木纹。
“十六岁拜师,十二年。”
叶清扬眉头皱了皱,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些无关的事。
“十二年。”
程云梨轻轻重复,尾音拖了半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叶清扬紧绷的脸上。
“那你应该知道,一个厨师的味觉意味着什么。”
叶清扬的拳头握得更紧,指节泛白,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知道。但饭店……”
“饭店不是你的。”
程云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是国家的,是集体的。你只是被分配去那里工作的厨师。”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叶清扬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的急切慢慢褪去,多了几分茫然。
程云梨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的责任是什么?”
“是把菜做好,带好徒弟,完成工作。饭店的经营,是经理的事,是上面领导的事。你一个月拿四十二块五的工资,为什么要扛起本不该你扛的担子?”
“可是那些职工……”叶清扬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垮着。
“职工的工作问题,该由组织解决。”
程云梨从柜台下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
那是她收集的本地人物资料,指尖拂过封面的灰尘。
“叶师傅,你以为你典当了味觉,换了饭店起死回生,你就是英雄?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失去味觉的厨师,还能叫厨师吗?”
叶清扬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