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舌偃困惑，我则有些暴躁。
不过还好，我们俩都有个共识，那就是先解决困难。
住院部熄灯前十分钟，我们又在另一个住院部找到了第一个受害者，五岁的小贾。
小贾的情况其实并不严重，之所以住院，也是因为家属要求做全面的身体检查。
为他值夜的人是家中的爷奶，两位老者见到我，立马了然，提起在某个斋醮会上当义工时见过我之事......
故而，小贾这边，处理阴气就处理得格外方便。
没有用到名字超级长的小木人，只消一口，原本有些唇色发白的小贾就面色红润起来。
两位老者立马询问事情是否完结，又是否能出院等事，我稍作思索，笑道：
“为什么不顺便做个检查？这回是连环案，上面一定会负责报销的。”
这两位年逾古稀的老者显然也是没见过我这样的人，皆是一愣，不过短暂面面相觑之后，又回过神来，纷纷高兴应下此事。
我们俩又在住院部关门之前的最后一分钟成功溜出即将落锁的病区，顺利搭上电梯。
电梯中只有我们两人，羊舌偃垂着眸，似在思索。
我已经有些隐约明白他的性格，未免他出声否认，我率先一步出声解释道：
“南地有开斋醮大会的习惯，有钱的人家会捐钱捐物资，分发给穷人，给自己攒香火功德。有些人家境平常，但又想要惠及子孙，便会想办法当义工，帮着叠元宝贡经，也算是一件善举。”
“这个孩子的爹妈对他不太关注，不然也不会一连拖了几日，直到爷奶来探望才报警，而他爷奶都已是去做义工的人，衣着又十分平常，既有免费的体检，为什么还要浪费他们的养老钱？”
狭窄而又封闭的空间内，每个吐字的气流都足够清晰，隐隐带着回音。
我以为我这话肯定击中他的内心，不会让他再念叨我。
可没想到，我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
他微微垂首，我才瞧见，他的眉眼一直十分松弛，并没有我所以为的沉郁。
我一顿，便见他忽然有些没头没尾道：
“其实，不用解释，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
这是第一眼，就能令人知晓的事。
原先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要找人拔牙时，面前之人行径看着凶残狠辣。
然而，她说的偏偏是，‘只要结果正确，过程可以忽略不计’。
过程不择手段，但，所求的结果，也是【正确】。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是好人呢？
羊舌偃神色很松弛，我没搞懂他为何一下子对我如此放松警惕，一时有些一头雾水......
不过，瞧着倒是个好时机。
我试探道：
“当然啦，我一直是个大大的良民呀......所以，去我家休息休息？”
羊舌偃不松弛了，硬朗的下巴紧绷，唇线再度抿起，又问出那他已问过许多遍的话：
“......你确定你家里真的有客房，对吧？”
我神色自然，一口咬定：
“当然了！这还能说假话吗？不然怎么收留你？”
“现在警官们已经去调查三位受害者的信息，那女鬼行事颇为警觉，留下的线索又少，不知道还得多久才能抓到女鬼，你总得有个去处嘛......”
许是谆谆相劝起了作用，许是从重瞳辨析到我话中的真伪，羊舌偃又再一次慢慢放松下来。
医院的深夜，宁静而鬼祟。
我从前也在这座苍城最大的医院里陪护过不少时日，见惯这般夜色，不过，今日确实有些不一样。
毕竟，有人一路同行。
我心中稍稍松快些许，一边带着人打车，一边问道：
“你先前说家里人要给你寄东西，寄什么？”
秋夜寂静，凉意沁人。
不过羊舌偃却似乎仍没什么冷意，身影仍十分笔直，老实回答道：
“多数时候是钱，衣服，还有一些妈妈熏的肉干和酱菜，弟弟们就寄些小手工，我通常帮他们改良完后，会添个当地的明信片再寄回去。”
虽然每次都申明不要钱，可爸爸妈妈似乎总十分担心他。
他在外游历，所能做到的不多，可每每次收到包裹，心里就十分舒坦。
我微微眯眼，品尝着夜风中的凉意，一边顺手拦车，一边道：
“一直听你称呼父母都叫爸爸妈妈，你们家人的感情似乎不错......”
“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是被收养的孩子？父母后来有了亲生孩子，难道不会因为你的出身而薄待你？”
羊舌偃古怪看了我一眼，一边跟着我一同上车，一边连连摇头：
“没有的事，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爸爸妈妈在我之前很久都没能怀上孩子，他们本是觉得这辈子不会有孩子，没想到在收养我的第十年，才又怀上一对双胞胎，如此一来，我在家里就更重要了。”
“他们都说，他们命中是无子，不过我恰好有手足情，这才带来了弟弟们，加上他们的天赋又不及我，平日我若在家里，爸爸妈妈更依赖我，弟弟们比起爸爸妈妈，也都更愿意听我的话。”
按照北地的话说，是他在家不提筷子，弟弟们都不会动筷子。
亏得这两年弟弟们学业都繁重起来，不然每晚都要叽叽喳喳给他打电话。
想到两个弟弟，饶是羊舌偃也不免头疼，我细细品味他的神色，想努力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然而，并没有。
真幸福啊。
难怪能教养出这样的孩子，原生家庭的幸福，才是当真无与伦比的幸福。
我心中叹息，司机恰在此时一脚油门停了下来，这回不是黑车，没法砍价，我干脆利落下车，等付完钱，羊舌偃才如有所察般道：
“那你爸爸妈妈呢？”
这问题，傻子才回。
我没吭声，心中已经将他又记了一笔，带着人干脆利落上楼。
我所住的房间是个老城区的小公寓，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面积不大，但胜在温馨，而且确实有个从未使用过的客房。
羊舌偃看到客房，明显是松了一大口气，我先招呼着人去洗澡，自己则翻箱倒柜给人寻找被褥。
羊舌偃毫无防备的进入浴室洗漱，而等他再次推开浴室的门，就看到在阳台洗漱完毕，换完睡衣，整理完床铺的我，已经毫不客气躺在了客房的床上。
他围着不合身的浴袍，手上则是已经简单清洗的湿衣服，头发没有吹干，还在往下淌水。
神情......极度错愕。
我顺势拍了拍枕头，示意对方躺下，若无其事道：
“我只说家里有客房，让你睡客房，没说我晚上睡哪里，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