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殿正对门落了一座精致的屏风,屏风正前有一张厚重的木桌,木桌上摆放了满满当当的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
一只陶瓷小狐狸坐卧在桌子的正中央,耳尖有一个小小的圆孔,圆孔被穿了一只银色的圆环,前爪有些破损,是程瑾年七岁那年,与程家二房的堂姐争执时,被推倒在地,不小心摔坏,而后又被抢走的。
小狐狸往右,是一只小小的手弩。颜料有些陈旧,但胜在精巧,是他八岁那年夏天,亲手为父亲做的生辰贺礼,后来被程家大房——程远的小儿子抢走的,抢走之后,玩了几次,又随手丢在库房里。
手弩的旁边,是一支陈旧的短刀。他九岁那天和堂哥们一起进学,学习半年后于新年之前小测,他拿了头名,夫子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说想要一把短刀,程远骂他没出息,骂他戾气重,第二年就给他换了别的夫子,那支夫子为他买的短刀被握在程远的手里,最后也没奖励给他。
短刀再往右,是一把厚重的古琴。他十岁那年他的父亲考进工部,当上了工部侍郎,程远遇见他,第一次给他好脸色,第一次送他贵重的礼物,就是这把古琴。但他那时不喜欢学琴,喜欢跟着父亲研究工程建筑和武器制造,程远便把他臭骂了一顿,又把琴带了回去。
古琴的旁边,是一只陈旧的风筝。他少时很少有自己的玩具,大多都是堂兄堂姐们玩腻了的,不要了的,丢在院子里,他偷偷捡了,玩一会儿,又放回去。有一次程家祖母想出门踏青,便带了程家大房二房和他家的所有人。到了乡下的庄子,堂兄堂姐们玩射箭,玩斗鸡,玩骑马,他坐在一旁,有些羡慕,他的母亲便给他做了一只风筝,陪他去田野边放风筝。但他只玩了没一会儿,就被堂兄看到,抢走了。
风筝的旁边,是一棵枯萎的金桔树。那应该是父亲当上工部侍郎的第三年,因为建造行宫时别出心裁,设计出了漂亮的楼阁,先皇圣心大悦,赏赐了父亲一座宅子。他们从程府搬出来,有了自己的家。父亲的好友送了一棵金桔树给他,希望他以后可以大吉大利,金玉满堂。他很喜欢那棵金桔树,时常浇水,日日照看,等着它结了金澄澄的果子,想要分给邻居们吃时,程家大房的大小姐逃婚了,他被程远的人闯进屋子,下了迷药,穿上嫁衣,塞进了花轿里。等他第二日醒来,孤伶伶地赶回家,却发现他的金桔树,不知被谁踢倒,踩坏了。
程瑾年的视线向左移,回到正中央,陶瓷小狐狸的左侧,是温昭给他准备的礼物,是新做的可以连发的新型手弩,是镶嵌了红色宝石缀了银色流苏的精致短刀,是一整套包括箜篌、琵琶、胡琴、洞箫、古琴、羯鼓和唢呐的乐器,是各种造型各种图案的大风筝,是用翡翠玉石制作而成的金灿灿的金桔树的摆件,玉石摆件旁,紧挨着一颗生长正好的金桔树,还有一些他后来已经拥有过的,这些年曾向父亲母亲许过愿望的,温昭按自己的喜好为他重新挑选的礼物,有玉冠、折扇、砚台、陶俑、长剑、印章和一些名师画作。
程瑾年僵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
温昭抚上他的脸颊,他愣愣地转过头来,眼睛一眨,就变得湿润,他听到温昭逗他:“怎么回事,有风吹进来,迷了皇夫的眼睛吗?”
程瑾年微微抬首,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来。
温昭就伸手将他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空出位置来让自己贴紧他,搂上他的脖颈,亲在他的唇上,她眉眼含笑,温柔道:“这次比赛,你真的赢了,猜猜你的奖品是什么?”
程瑾年慢慢搂上她的腰身,鼻酸道:“是什么?”
温昭低声道:“是一个新的,独立于六部之外的工部。我会给你批新的场地,招新的人手,给你火药的配方,和研究的经费,让你与雍州军合作,去大胆尝试着,将火药的威力运用在武器上。”
她好会爱人啊。
程瑾年的胸口有些闷闷的,他感到委屈,又感到难过。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明明应该很幸福,很快乐才对。
他看向温昭,有眼泪慢慢落下来,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唤她:“陛下。”
“嗯?”温昭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为他抹去湿润,示意他继续说。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温昭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回应他:“我也是。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可是为什么呢?”程瑾年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颤声问:“可是陛下为什么喜欢我呢?”
“哇!”温昭作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大声道:“我家瑾年又英俊,又聪慧,又乖巧,又坚韧,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少年,我当然喜欢啦。”
程瑾年被她逗的又哭又笑,心思百转。他低下头,有些笨拙的,温柔的,主动吻在她的唇上。
温昭眯起眼睛,搂紧他的脖颈,诱使他慢慢深入唇舌,与自己勾缠,交织,呼吸契合,直到舌尖传来的触感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直直钻进她的胸口,她才逃出来歇一歇。
而后突然脸色一变,看向身后房檐处。
她骂道:“滚下来!”
肃恒一身黑衣,慢慢自屋檐上站起,与她冷静对望。
他听到她冰冷的声音:“朕交代过,今夜谁都不许打扰,不许靠近。”
肃恒从房檐上跳下来,慢慢地编借口:“边关传来急报,要呈于陛下定夺。”
温昭面无表情:“你自己定。”
肃恒向她靠近:“刚刚御花园混进来一个刺客,是跟着柳家的公子进来的,陛下要去审一审吗?”
温昭不为所动:“你看着办。”
肃恒脚步不停:“刑部接到举报,在长宁县九溪坊发现了细作,询问要不要派兵搜捕。”
温昭无动于衷:“你自己处理。”
肃恒终于走到温昭近前,用冰冷的眼神扫向站在她身旁的程瑾年,微微勾唇,戏谑道:“怎么什么事都要臣定,这皇位是陛下的,还是臣的?虽说陛下唤臣一声表兄,臣自然是要对陛下多加费心的,可陛下也得心疼一下臣,让臣……歇一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