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大船靠岸。
沈栖竹几乎一夜未睡,脑子里面抽抽的疼,下船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
好在高嬷嬷眼疾手快,身如蛇形眨眼便移到近前拉住了她。
陈凛远远看到这一幕,忽而吩咐谦和道:“派人跟上去。”
谦和心下一惊,脑中闪过万千猜测,迟钝一瞬方恭敬领命,“是。”
沈栖竹和高嬷嬷租了辆马车回到熙华巷,车夫只将马车停在巷口,便死活不愿意再往里走,直说里面死了人晦气。
沈栖竹看着眼前被烟熏得漆黑的熙华巷巷门,想起阿娘可能遭受的痛苦,想起沈嬷嬷她们,眼眶蓦地红了,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腿软得使不上力气,走了两步便跌倒在地。
高嬷嬷付完车费打发走车夫,转身见她倒在地上,赶忙过来扶起,却发现她整个人软绵绵的,浑身如过了水一般。
“……我没事,阿娘还等着我。”不知是说给高嬷嬷还是说给自己听,沈栖竹硬撑起身子,扶着巷墙一步一步往里走。
高嬷嬷忽然转过头以免自己悲泣出声,胡乱抹了把眼泪,便提步跟上。
二人仿佛此时才发现沈府之大,依次穿过烧得光秃秃的竹林,枯木残根的梅园,饱经火淬的慎桥,最终来到正院,时间已是月上中天。
沈栖竹面对影影重重的断壁残垣,又差点软倒在地,幸而高嬷嬷及时扶住。
沈栖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和高嬷嬷分头翻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她先按着记忆来到正院耳房存放恭桶的地方,用力将自左数第六块砖翘起,这下面就是藏沈家印章和锁匙的盒子。
她满心期盼里面能有阿娘留下的哪怕一丝线索,然而除了冷冰冰的印锁,什么都没有,显然火起之时,阿娘根本没来得及打开这里。
沈栖竹擦掉眼泪,拿起火把继续在废墟中翻找,一定……一定会有线索的。
然而沈栖竹和高嬷嬷二人从天黑找到天光,将正院上下翻找遍了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火不容情,侵吞了人命还不够,还要擦除一切痕迹,不给活着的人留有丝毫希望。
沈栖竹毫无生气地坐在一堆废墟中,目光涣散,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家是如何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这副样子的。
高嬷嬷含泪问道:“女郎,眼下该如何是好?”
沈栖竹怔怔望了望她,如何是好?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大火将一切能烧的都烧了个干净,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她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人找上门来,可见沈家如今这副样子是真的没什么人在意了。
她该怎么办,还能做什么?
“小心!”
高嬷嬷的预警声唤回了她的神智,视线再度聚焦时一把泛着精光的长刀已经直冲她的脖颈而来!
高嬷嬷目眦欲裂,奈何二人本就离得有段距离,同时又有另一偷袭之人横加阻拦,她根本来不及施救!
“锵——”斜里突然闪出一人将夺命长刀打飞,此人一身青色短打,人高马大,很快跟偷袭之人交起手来。
沈栖竹看着出手相救之人的样貌,只觉眼熟。
来袭之人跟这青衣大汉过了几招,见势不妙,立即打信号撤退。
高嬷嬷有心想追,但又担心沈栖竹,就这么一犹豫,就让偷袭的二人几个起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沈栖竹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青衣大汉,双眼一亮,“是临川王派您来的吗?”
徐彪脸色一僵,他不过就是抬李谦士进帐露了一次脸,全程头都没怎么抬起来过,这也能被认出来?
***
卯时正,天尚微微亮,花羊城一处寂静宅院内,陈凛已坐在书房案几前看了小一会儿的奏札了。
屋外,谦和狠狠瞪了面前讪讪的徐彪一眼,硬着头皮进屋向陈凛回禀。
陈凛听完,微抬了下眼皮,“她想要见本王?”
谦和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身子躬得更厉害,回道:“是,她说有法子能肃清躲在暗处怀有异心的拜火教余孽,让岭南长治久安。”
陈凛静静翻看着手中的札子,头也不抬地吩咐:“叫进来吧。”
谦和战战兢兢的应诺出去叫人。
没走两步,又听背后陈凛淡声交代:“这批人打回去重练,你自去领十个板子,本王身边不需要不知分寸的人。”
谦和一个激灵,转身俯首应声,“卑职领命。”
沈栖竹安静地站在院子里等待召见。
她依旧一身男子装扮,但一想到要见陈凛,在来的马车上犹豫再三,还是鬼使神差地将涂在脸上的黑粉擦了个干净,露出晶莹剔透的小脸。
良久,终于得到允准进到院子。
顶着谦和不善的目光,她按下忐忑走进屋内,一眼便看见坐在案几前的陈凛,一如既往的英姿勃发令人不可逼视。
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莫名生出一种遥不可及之感。
“见了王爷还不行礼?”谦和冷脸斥道。
沈栖竹猛地回神,慌忙双手抱圆,手心向内,俯身推手微向上,举至齐额,“拜见王爷。”
竟是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上揖礼,一直板着脸的谦和不禁讶然一瞬,没想到区区一个商户女子,礼仪倒是不错。
陈凛摆了下手让她起身,将札子合起来搁在一旁,直奔主题,“你有什么法子,说说吧。”
沈栖竹双手交叠掩于袖内,悄悄吸了口气给自己鼓劲,尽量让声音平稳有力,显得更可信一些,“恳请王爷借拜火教右护法的尸首一用。”
陈凛挑了下眉,既不拒绝,也不答应,“这尸首来回搬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栖竹愣了愣,“右护法的尸首没跟着运回花羊城吗?我在回来的船上看到了凌人,还以为是专程来放冰运尸的……如今天气转凉,莫非王爷还要用冰吗?”
“放肆,王爷作何用处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陈凛抬手制止谦和,“沈姑娘猜得不错,确实是为了运尸的。”
他似笑非笑,“只是你如何确定是运的右护法的尸?不能是我护国军阵亡将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