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照溪的死在京都掀起轩然大波后,很快便恢复平静。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海内外都呈现出一派微妙的祥和之态。
世界好像一日之间变得和平美好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感知敏锐的人已经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大家都在等第一声枪响。
夜揽星却迎来了难得的清闲,她和郁沉舟一起去了神息山。
春去秋来,四季轮回了一遍,神息山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徒步的小路旁仍然杂草丛生,随处可见眼神懵懂的野生小兽和各类剧毒蛇虫。
夜揽星还看到了一条竹叶青,碧绿晶莹小蛇盘在翠绿的竹子上,有些不善地盯着夜揽星。
但因为郁沉舟的关系,蛇虫都不敢靠近他俩。
郁沉舟瞧着那条小蛇,故意说:“再看我就把你做成琥珀首饰,给我妻子当手镯戴。”
竹叶青似乎听懂了郁沉舟的威胁,一掉头就扭着尾巴飞也似地逃掉了。
夜揽星看得好笑。
“别欺负小可怜啊。”她抽了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走了。”
爬到一座视野极好的山巅上,夜揽星双手叉腰眺望着附近的山势,回头对郁沉舟说:“不是说咱们老了要在神息山避世而居么?”
“来,挑一块风水宝地,将来咱们就在山上盖房子。”
郁沉舟抱臂环视群山,随后伸手指向神息山西南方一块地势较缓的山头,“就那块山头吧,那儿离神息山不算远,地势没那么陡峭,适合建房子。”
“好哦。”
“我去过那片山。”在神息山苦修的那段时间,郁沉舟闲来无事把附近几座山都逛了一遍,他告诉夜揽星:“那座山的背后有一条山涧,我尝过,那里水特别清甜。”
“以后咱们可以在那里建一座亭子,夏天去那里游泳乘凉。”
闻言,夜揽星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皮质的笔记本,她用牙齿咬开笔帽,握着黑色签字笔在笔记本上写道:【舟舟选了神息山西南方那块山作为我们的家。我们计划在山上盖一栋大房子,引入后山的山涧清泉做生活用水。】
停下笔尖,夜揽星咬着笔帽问郁沉舟:“还有吗?”
郁沉舟想了想又说:“后山还有一大片野生八月炸,味道特别甜,我很喜欢。等咱们房子建好了,就把八月炸移到咱家的水果园。”
夜揽星便写道:【屋子后面要种一大片果园,种上舟舟喜欢吃的八月炸。】
想了想,夜揽星补充了一句话:【还有他最爱的蓝莓。】
郁沉舟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他对家的畅想。
说完,他好奇地看着夜揽星手里的笔记本,“为什么要把这些记在本子上?”
夜揽星轻敲脑袋,她说:“据说年轻时候记忆力越优秀的人,老了越容易老年痴呆,你看我外公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我要把咱俩关于家的计划写在本子上,等将来得空,就按照上面的计划一条条去实现。”
“听上去很浪漫。”郁沉舟很喜欢这个笔记本,他说:“那我得给你的笔记本施个魔法,让它不烂不腐。”
夜揽星:“你还有这种能力?”
“小意思。”郁沉舟指尖轻点在笔记本上,夜揽星便看见丝丝缕缕黑雾涌入她手中的笔记本。
明明什么变化都没有,她却觉得手里的笔记本变得不一样了。
“好了。”郁沉舟看向远处的神息山,深吸了口气,认命道:“继续爬吧。”
临近黄昏,小两口才抵达神息山。
闻大师正带着杜浔在渡厄神君的神像前打坐。
夜揽星发现渡厄神君像被人修复过,神君身上的衣服色彩更加庄重,更具神性,色彩搭配得非常高级,再也不是从前那尊粗制滥造的野神像了。
“闻大师,这神君像是谁修复的?”
闻大师瞅了眼夜揽星的身边人,“还能有谁啊。”
“舟舟,是你吗?”夜揽星看向郁沉舟。
郁沉舟道:“以前那尊神像丑得让我眼睛疼。上次送外公过来清修,索性就顺手把这尊神像修复了。”
“难怪。”她就说这尊神像格外的与众不同,原来是郁沉舟亲自修复的。
他就是渡厄神君本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渡厄神君姜青羽。
见有陌生人来了,杜浔忙不迭站了起来,有些好奇地看着夜揽星,声调奇怪地说:“你是星星。”
见杜浔认得自己,夜揽星欣喜不已。
她上前一把握住杜浔的双手,语气激动道:“外公,你认识我?”
杜浔被吓得想往后躲。
闻大师赶紧按住杜浔肩膀,轻轻地拍了拍,告诉他:“老杜,星星是你的外孙女,你们是家人,别怕。”
杜浔很信任闻大师。
听到闻大师说夜揽星和他是家人,他紧绷的身躯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见状,夜揽星这才意识到杜浔是真的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他完完全全不认识自己了。
“闻大师,外公刚才是怎么认出我的?”
闻大师笑眯眯地看了眼郁沉舟,他说:“老杜这几年一直住在舟舟从前的房间里,怕老杜会忘了你,舟舟在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你和老杜的合影照。”
“老杜每天早上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他和你,他就会一遍遍地问我你是谁。”
“不过,老杜的记忆能力很紊乱。有时候他的记忆能保存三四天,有时候打了一个盹醒来,就把之前的事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不过,他除了记不住东西这个毛病,身体其他方面还算硬朗。”
夜揽星一脸落寞,“原来是这样...”
饶是早就对杜浔的病情有所了解,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看到外公用小孩子一样茫然的眼神看着自己,还问自己是谁的时候,夜揽星还是一阵鼻酸。
她深吸口气,压下泪意,这才搀扶着杜浔的胳膊,带他去外面赏夕阳。
眼见日头沉入群山,杜浔忽然反扣住夜揽星的手臂,用力到让夜揽星都感到吃痛。
“外公,怎么了?”夜揽星担心地看着杜浔,“是要上厕所吗?”
杜浔瞪圆了老眼,视线紧紧锁定夜揽星,他嘴里发出‘嚯嚯’的动静,说出来的声音却不成调子。
夜揽星竖耳倾听,但实在是听不明白。
郁沉舟端着两杯温茶走了过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杜浔,低头对夜揽星说:“他说,他拒绝了那个人。”
夜揽星一愣。
她很快便明白郁沉舟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外公拒绝了杜黎民的诱惑?”
郁沉舟点头,“外公是这个意思。”
夜揽星惊疑不定地看着杜浔,困惑地说道:“我外公真的是老年痴呆吗?”
“不是。”郁沉舟摇头。
“那他也和舅舅一样被困在了梦境中?”
“星星,有件事,我一直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你说。”郁沉舟的眼神变得怜悯起来,他绕到杜浔的背后,揭开杜浔头顶的草帽,掀起杜浔后脑勺有些凌乱的头发。
“你自己看吧。”
夜揽星凑近杜浔的后脑,竟看见他后脑袋上多了一条切割整齐的缝合伤口。
见状,夜揽星体内气血翻滚,一口怒气结在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杜黎民干的?”
“应该是。”郁沉舟帮杜浔戴好帽子,他说:“我找到外公的时候,他正躺在平行时空一栋医疗楼的手术室内。”
“我去的时候,杜黎民已经逃走了。外公当时伤得很重,我不敢贸然带他离开,便陪他在那家医院住了两个月。”
“等他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我这才带他回到现实世界,送他来老头子这里休养。”
“我给外公做过系统的检查,发现外公的海马体严重缺失。杜黎民应该是为了掩饰某些事,这才摘掉外公的海马体捣毁他的记忆。”
听完,夜揽星早已泪流满面。
“外公。”
夜揽星搂住杜浔的身子,她将下巴抵在杜浔肩膀上,哽咽问道:“外公,还疼吗?”
看到夜揽星的眼泪,杜浔心里莫名一揪,脸上也露出焦躁不安的情绪。
“不哭。”
“星星不哭哦。”
杜浔下意识用衣袖帮夜揽星擦拭眼泪,因为他的掌心和指腹长满了老茧子,会刮疼夜揽星。
“外公,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一想到杜黎民对外公做的那些事,夜揽星便心痛如刀绞,她恨不得将杜黎民手刃,切割成无数块泄恨。
杜浔不知道夜揽星到底在哭什么,他还像从前那样捧着夜揽星的脸颊,轻轻地往她眼睛吹气,嘴里模模糊糊地说着:“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小的时候,夜揽星摔疼了流眼泪,杜浔就会给她受伤的地方呼呼气,说这样就不疼了。
尽管记忆缺失,但他的身体反应还记得他的星星。
望着外公年迈沧桑的脸颊,夜揽星的眼泪像是失控的水龙头,流得更加汹涌。
见夜揽星越哭越凶,杜浔手脚无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闻大师端着一碗炖蹄花走了过来,他站在远处朝杜浔喊:“老杜,来,吃蹄花汤。”
一听到蹄花二字,杜浔顿时两眼放光。
他下意识就要去吃蹄花,却又放心不下夜揽星,一时间陷入了两头为难。
夜揽星看到杜浔这般纠结的模样,赶紧胡乱地擦了把眼泪,朝杜浔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外公,你快去吃蹄花,我不疼了。”
“好。”杜浔越过他俩就去了厨房那边。
闻大师厨艺向来不错,杜浔的胃口也好,这顿饭他吃了半只猪蹄,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小碗青菜肉丝面。
饭后,闻大师叫上杜浔和夜揽星他们一起坐在院子的一角剥玉米,就当是消食了。
干完农活,临近九点,闻大师这才批准杜浔去睡觉。
杜浔现在就像是个小孩子,衣食住行都需要人照顾。
夜揽星由衷感激闻大师对杜浔的照顾,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闻大师才好。
闻大师看出了她的窘迫和难为情,他摆摆手说:“揽星,我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也挺清寂的,有你外公陪我,我倒觉得这日子挺惬意的。”
“再说,舟舟这孩子也孝顺,经常派梁泉带着人来山上帮我们补给物资,帮我们种地。”
“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就让你外公在这里陪着我。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你们再来接他吧。”
听闻大师这么说,夜揽星就没再跟他客套,她又说:“闻大师,我跟舟舟打算过几天办婚礼,这次过来,就是想请你陪我外公一起下山去京都参加我们的婚礼。”
“闵昭这次伤得那么重,你要是能去京都看看他,我想他也很开心的。”
听到他俩要办婚礼的消息,闻大师还挺开心的。
又听说闵昭伤得很重,闻大师立马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他关切地问道:“闵昭怎么了?”
夜揽星说:“他误入了折叠空间,在里面九死一生,差点就没能回来。如今他那条命算是保住了,可惜左小腿截肢了。”
闻大师听得心惊肉跳。
他忍不住掐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算完,闻大师脸色奇怪地说:“奇怪,我分明算出闵昭三年前有一场死劫...”
他皱了皱眉,看了眼夜揽星,若有所思道:“还能活着回来,想来是有你这个贵人相助。”
“这样吧,”闻大师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我们明早就下山去京都。我得去医院看看那孩子,那孩子很小就没了妈,我算是他半个父亲了。”
“好。”
*
一路辗转,回到京都已是次日夜里。
到了京都,闻大师连夜宵都没吃一口,便急匆匆地往医院跑。
杜浔也闹着要一起去。
他现在也像是个小孩子,离开闻大师就像是孩子离开了妈妈,会惊恐不安。
无奈,闻大师只好带着杜浔一起去医院。
婚礼在即,夜揽星和郁沉舟还有很多事要忙,便没有跟去,只吩咐梁泉开车送他们过去。
抵达医院已是晚上九点半,住院部的患者大多已经开始休息了,VIp楼层更显得安静。
闻大师过来的时候,闵昭刚睡着。
见他睡得很沉,看上去脸上气血还不错,闻大师悬着的心稍安。
盯着闵昭左腿下面那截空荡荡的裤管,他眼神沉痛起来。
杜浔有些好奇地看着床上的闵昭,他忽然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闵昭脸上。
“啊!”
闵昭刚入梦,蓦地被扇巴掌,他吓得惊醒过来。
一睁眼,就和一个戴草帽子不修边幅的老人家四目相对,他懵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对方的身份。
“杜老爷子?”
“嚯嚯...”杜浔激动地说着含混不清的话。
见杜浔又说不清话了,闻大师赶紧上前来拉开杜浔,握着他的手说:“老杜,他是闵昭,是星星的朋友。他没死,只是受伤了,你再打他就该把他打死了。”
在神息山的时候,杜浔每天都醒得很早。
有时候醒来记忆全失,看到隔壁屋呼呼大睡的闻大师,就会赏他几个大巴掌。
打巴掌是杜浔的唤醒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