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衾站在原地没动弹,耳朵里传来水声,碗碟碰来碰去,比平时响得多,也急得多。
她望着那个背影,却无法再说出什么。
会议室灯光白晃晃的,毫无温度,照得长桌表面泛起一层冷光。
沈缙骁坐在主位,手里捏着支钢笔,一下一下,在纸上点着。
律师二组组长正在念季度总结。
沈缙骁眼睛盯着幕布,视线落在图表中央,可眼神空落落的。
“……所以综合客户反馈,我们下一阶段打算把重点挪到合规预审这块。”
组长说完,合上文件夹,等他决定。
屋里安静了三秒,有人悄悄调整坐姿,椅子发出摩擦声。
安子皓轻咳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沈律?”
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微小的圆点。
他抬眼,目光掠过每张脸,最后落回报告上,声线平整,听不出一丝走神:“预算拆解、风险预判,下班前邮件发我。下一个。”
后面几个汇报,他一边听,一边提问——句句切中要害,逻辑严密。
旁人谁也没看出不对劲,只有他清楚,心思不在工作上。
早上那顿饭,那句没温度的话,像刀片刮过耳膜,还有罗衾低头时的样子……全在脑中盘旋。
会议散场,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门被推开又关上,走廊传来隐约回响。
安子皓走过来,一把拉开椅子坐下,“喂,醒醒神啊!”
他笑嘻嘻凑近,“开会我就想问了,你人在这儿,魂飘哪儿去了?”
沈缙骁没理他,合上本子,把钢笔轻轻放在封面上。
安子皓早习惯他这副模样,也不恼,视线落到桌上那个灰扑扑的金属方块上——四四方方,表面有些划痕,硬邦邦的,跟沈缙骁本人一样。
他顺手抄起来,在手中把玩两下,“嚯,还挺沉!”
话刚出口,后脖颈一凉。
沈缙骁抬着眼看他,准确说是盯着他手里那个方块。
安子皓脸上笑容一僵,赶紧松手,把方块放回原位,一边嘀咕:“记错了记错了!你的命根子,动不得动不得!”
那是白嘉柠送的,说是能帮他在官司里顺风顺水。
沈缙骁办公室里,就摆着这么一件东西,谁碰都不行。
沈缙骁把视线收回来,没吭声。
安子皓盯着他瞧了会儿,犹豫着开口:“出什么事了?你这状态,不对劲啊。”
沈缙骁没立刻回,翻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吹风的声音。
他终于开口,没情绪,也没起伏:“昨晚,我和她睡一起了。”
安子皓眉毛一扬,明显愣了一下。
但那点惊讶转瞬即逝,换成了然于心的神情。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他往后一靠,“早迟的事儿,就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都憋了五年,住一个屋檐下,火苗一点就着。
他往前凑了凑,笑没了,话也正经了:“那你后面怎么打算?搬走?还是躲着她点?”
他清楚得很:沈缙骁对罗衾这个人,没什么特别感觉,之所以多看了两眼,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那么点白嘉柠的影子。
沈缙骁盯着对面那堵白墙,眼神空着。
几秒后,他说:“我不搬。”
安子皓一怔:“不搬?”
“就这样过。”
安子皓忽然压低嗓子,带着点不信:“你……该不会真想娶她吧?”
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眉头拧起来:“是她逼你负责了?”
“没有。”
沈缙骁答得飞快,“她半个字都没提。”
安子皓立马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差点以为……”
话没说完,就被沈缙骁截住了。
“但我得负责。”
安子皓眼睛瞪圆:“你什么意思?负责?”
“你急着往上凑,就因为一晚?现在是21世纪!”
沈缙骁转过头反问,“那你说呢?”
安子皓嘴巴张了又合,语气带着点烦躁:“你说说,怎么负责?”
他这几天才见过沈意。
就在商场里,和洛凝手挽手逛得正欢,亲热得像闺蜜。
沈意就沈缙骁这么一个弟弟。
沈缙骁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那个哑光黑的金属小摆件上。
盯了几秒,接着他开口:“先把姚家那案子的二审结了。”
安子皓当场僵住。
沈缙骁没停,语气平得像在核对明天的日程:“他们反复往上告,没完没了。该画句号了。”
安子皓看着沈缙骁,一寸寸扫过,像在确认某种事实。
他懂,“结了”这两个字由沈缙骁说出来,不是走个流程那么简单。
是动真格的——调资源、托关系、踩边界,甚至可能绕开常规路子,硬生生把这场官司摁到他想要的结果上。
这早就不止是“担点责任”的分量了。
“你……”安子皓嗓子发紧,“陈老师那天站在法院门口,亲口跟你说的,你还点头答应了要去美国,这事你忘了?”
“没忘。”
说完,沈缙骁站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下午的会照开,你去把档期理清楚。”
人一起身,转身就走。
安子皓坐在会议室里,先望着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眼桌上那个冷冰冰的摆件,最后伸手抹了把脸,长呼出一口气。
他清楚得很——沈缙骁一旦拍了板,谁劝都没用。
沈缙骁打开办公室门,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打算去隔壁找同事签个字。
走廊另一边,茶水间门口围着四五个人,叽叽喳喳的,挺热闹。
是几个刚入所不久的律师,加两个实习的小姑娘,正围着个果盒分椪柑。
“哎哟,太甜了!”
“沈律那位女朋友太暖心了吧,专程送这么多来。”
女助理接过话头,“听说前两天还给沈律带过便当,还是手工现做的。”
沈缙骁像什么也没听见,目不斜视往前走。
实习生一眼瞄见他,立马扬起笑脸:“沈律!”
她抓起个橘子,快步迎上来:“您女朋友托人送来的!甜得很,您一定得尝一个!”
沈缙骁猛地收住脚。
他低头盯着那只伸到眼前的橘子,眼神淡得像结了层霜。
再一抬眼,目光扫过房间——刚才还在说笑的人,全哑了火,大气不敢出。
他一开口,整个茶水间立马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单身。”
沈缙骁没伸手接橘子,抱着文件夹就往前走。
疗养院楼道又长又安静,空气里飘着一股药水味儿。
罗衾拎着一兜刚买的水果,轻车熟路走到最深处那间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