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月上柳梢。
太极殿灯火通明,便殿内香雾缭绕,沁脾的不是熏香,而是佳肴。
昭帝端坐于主位,身侧的杨内侍为其执壶斟酒。
酒液撞击莹润玉盏发出些许轻响,携着一丝清脆空灵,跃起的酒浪却无一滴溢出杯盏,可见分寸力道拿捏得精巧。
昭帝静默注视着这一切,眉眼凝着的郁气散了几分,视线扫过席间众人,面上带着一分浅淡笑意。
“今夜家宴,天伦之乐不必拘谨,大家敞开了吃喝才好。”
“父皇自不必说,您瞧四妹,哪有半点拘谨。”
开口的是太子沈瑞,他坐在左席最前端,这也是整个宴席上离昭帝最近的位置。
沈瑞对侧右席,稍稍往后的第二席位上,三公主沈静笑言:“四妹年纪尚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几口怎么了?”
她揶揄:“难不成是太子皇兄自己食欲不振,羡慕四妹胃口好?”
闻言,沈瑞眉头微微一蹙。
他这三妹,虽名曰静,人却与娴静端庄丝毫不沾边。不仅不娴静,还很闹腾。
要说沈宁骄纵跋扈那是得帝宠,沈静闹腾却不知仗着什么。
她们母女恩宠平平,其母入宫多年至今不过是个昭仪,妃位都够不上。
而她呢?
两年前父皇有意给她与世家出身的新科状元指婚,她却在琼林宴上相中末流小官家出身的探花郎。
色令智昏下竟拒婚,父皇气极,当即下令罚她在太极殿外跪上三日。
跪了一夜后人便昏死过去,父皇心疼免了余下处罚。偏她是个缺心眼的,醒后求到君前,说什么都要嫁探花郎,还为此不饮不食。
父皇气恼,可终究拗不过,闹了小半年后无奈赐婚成全。
可沈静仿佛天生就是不安分的。
成婚才一年便与驸马争执还动了手,甚至分房。
近来几月更是夸张,听闻她在公主府内养起了面首,气得驸马索性搬到公廨去住。
这般放浪形骸,实在不像天家娇养出的公主,他瞧不上,更不屑其置气。
是以,沈瑞只是淡淡道:“三妹说笑了。”
说罢,将视线别过一边。
沈静对此毫不在意,低笑一声,捏着玉盏送到嘴边。
杯盏触及唇瓣之际,余光却瞥见一道阴影,她疑惑地侧头望去,是一只执杯的素手。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她右侧席位的沈宁。
沈静微怔,不解:“四妹这是?”
她印象里,沈宁这位集万千宠爱的四公主可高傲得很。
沈宁莞尔一笑,道:“三姐许久不入宫了,还怪想念的。”
沈静:“?”
不信。
从前她未出阁时,她的寝宫与长乐宫距离不远,好几次迎面撞上沈宁都不欲理睬,为着礼数最多也是颔首示意。
平素无来往,亲缘淡得如水,更何谈想念?
沈静眉梢一挑,轻哂:“四妹若是为方才几句话向我敬酒,那大可不必。”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见不惯有人装腔拿调。”
沈瑞那话分明另有所指,和他这人一样,明明小肚鸡肠得不行,却偏要装大度以彰显他太子威仪。
一身爹味,这么爱管教,他自己生个孩子好了,省得惦记管别人家闺女。
不过沈瑞也有二十三了,这个年纪,讲道理早该为人父了,东宫虽未册正妃,侧妃良娣倒也纳了三四个。
他又不似大皇子沈茂羸弱,子息方面......怎会多年无所出?
沈静垂眸,忽然想到坊间某些暗传,捏着玉盏把玩的指尖一滞,无声地勾唇一笑。
叮——
两只玉盏相碰发出轻响。
沈宁迎着沈静惊讶的目光,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沈宁不常饮酒,故选了度数较低青梅酒。酒水入口的瞬间,果香四溢的同时携着一丝清淡的酒气,酸甜适中,几乎尝不出多少酒味。
“嗯!大皇嫂酿的青梅酒甚是不错,三姐不妨尝尝。”
她盛情推荐,沈静却是不屑。
后者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她侧身凑近,醇香酒气通过那红唇张合萦绕于二人之间。
“四妹果真是年幼,这种小甜水怎比得上我的杜康?”
沈静媚眼如丝,低笑两声后稍稍坐正,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一连三盏,皆一饮而尽。
她欲斟第四盏时,却见腕上骤然多了一只手。
沈宁从她手中夺过酒壶,轻柔嗓音中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强势:“烈酒伤身,三姐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本公主喝什么,还要你管?”
沈静轻哂,语气不善:“沈瑞这个太子我都不怵,你沈宁又算什么?”
“哟,看来三姐对我意见不小。”
沈宁仿佛没听到其话中火药味,命碧萝拿来个新杯盏,摇头拒绝碧萝斟酒,自己拿起盛着青梅酒的酒壶注入新杯。
她将刚斟好的青梅酒的玉盏塞进沈静手里,又在其注视下,给自己倒了杯杜康酒。
沈静:“?”
眉头愈发紧蹙。
沈宁笑吟吟:“几个手足中,唯三姐豪迈爽朗,想来也不会同我计较从前那等微末嫌隙。”
沈静:爽朗豪迈,这词好啊,她爱听。
沈宁见她眉头舒展许多,继续道:“我也是近来才开窍,咱们姐妹贵为公主,金银权势哪样不是垂手可得?有何必要攀比争抢呢?”
“前头两位姐姐出嫁后离京,大皇兄一家也不在京内,太子兄长与三皇兄又明争暗斗,我实在同他们说不上话。放眼京都,论手足之情,我想到的也只有三姐了。”
沈静挑眉:哟,这是笼络上她了?
“四妹这话有意思。”
沈静冷笑:“沈瑞强权,沈泽伪善,那四妹你呢?惺惺作态,与他们有何异?”
“我瞧着,你与他们该志同道合才对。”
“三姐真这么看我?”
沈宁面露诧异,遂蹙眉,敛眸,苦笑道:“唉!我就说重修旧好不易。”
“偏我身边侍女说我们到底是亲缘姐妹,又说三姐性子直爽,只要我放低姿态,再虔心些,修复姐妹之情不难。”
她深深一叹:“见识浅显的丫头之言,果然不可轻信。”
说着,她侧目瞪了碧萝一眼,“这丫头看走眼了。”
“皇家哪里有什么真性情?三姐率直的性子,多半也是......”
“装的吧。”
碧萝:???
冤枉!她压根没提过三公主半个字啊!
沈静:!!!
大胆!竟敢当面蛐蛐她!
沈静蹭的起身,美眸怒火浮现:“沈宁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