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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大唐女医驯夫记 > 第83章 母爱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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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凌反剪着曹弘易的双臂,用那柄沉重的乌金铁扇压制着他肩颈要害,将他一路押下石阶,踏入这冰冷璀璨的琉璃密室。

这是曹弘易第一次踏足此地,当他的目光落在琉璃台边那端坐着的妇人身上时,瞳孔骤缩,猛地发力挣脱了齐凌的钳制。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快步冲到琉璃台前,待看清台上躺着的人,更是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他……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早就……”

曹夫人如同被触动的机关,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疯狂的火焰,声音嘶哑凄厉:“我儿没死!我当年就说我儿没死!是你!是你非急着要把他埋进那冰冷的地下!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她指着曹弘易,浑身颤抖,“你又何曾管过我们母子死活?你眼里只有那些年轻貌美的贱人!巴不得我们母子早早消失,好给你和你的新欢腾地方!”

曹弘易被这劈头盖脸的控诉砸得晕头转向,他完全懵了,儿子下葬五年,怎会出现在这鬼地方?这女人又到底背着他做了什么?!

裴季冷眼旁观,见曹弘易脸上的震惊与茫然不似作伪,便语带讥讽地替他“解惑”:“尊夫人,与一个自称‘青冥尊者’的妖道勾结,于洛州城内外制售阿芙蓉毒丸,更以‘引魂复生’之名,五年间至少戕害无辜女子一十八人!所为者,便是‘复活’你这琉璃台上,本该长眠地底的儿子!”

“什……什么?!”曹弘易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与恐惧,这蠢妇竟敢背着他做出如此灭门祸事!他猛地转身,抡圆了手臂,“啪”一声脆响,狠狠掴在曹夫人脸上!

曹夫人被打得侧飞出去,滚落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发髻散乱,直接跌进了环绕琉璃台的冰冷水渠里,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曹弘易此刻哪还顾得上她?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裴季脚边,“噗通”跪下,以头抢地,声音惶急颤抖:“五坊使!五坊使明鉴啊!这毒妇所做一切,下官毫不知情!全然是被她蒙蔽!看在你我昔日在都城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曹家……”

“放过?”裴季垂眸,看着脚下匍匐哀求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曹公,如今铁证如山,私制禁药、戕害人命、勾结妖邪、败坏伦常,桩桩件件,骇人听闻!至于你知情与否……”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自有圣人圣裁,国法明断!”

曹弘易浑身一僵,瘫软在地。

他知道,裴季能精准地找到这里,必然早已掌握足够将曹家连根拔起的证据。

完了……全完了……

绝望如同冰水灌顶。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水渠中同样面如死灰的曹夫人,一股邪火再次窜起,猛地跳起来,冲过去一脚狠狠踹在她心口:“毒妇!你是要让我曹家满门为你陪葬吗?你是要让我曹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曹夫人被踹得闷哼一声,呛出几口水。

她慢慢从水中支起身,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透过发丝的缝隙,她看向气急败坏的夫君,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破碎的笑,声音轻得像呓语:“曹家?曹家……与我何干?”

“你!”曹弘易暴怒,扬手又要打。

“够了!”裴季心烦意乱,上前一脚将曹弘易踹开,挡在曹夫人身前,他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曹夫人,你还没回答本使的问题,前因后果,从实招来!”

曹夫人缓缓抬起头,先看了看裴季,目光最终落在白元怡身上,眼神复杂难明:“你……方才所言,我儿……真有醒来之望?”

白元怡迎着她的目光,郑重颔首:“非是‘复生’,令郎本就未死,只是陷入极深昏厥,若能移出此地,妥善照料,假以时日,确有醒转之机。”

曹夫人闻言,脸上竟浮现一丝近乎解脱的、凄然的微笑。

也就在这笑容浮现的刹那,众人惊骇地发现,她鬓边、额前那几缕青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为灰白!短短数息,一头乌发尽成霜雪!这是心神遭受毁灭性打击后,血气骤然枯槁之相。

“好……我说,我全都说……”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心死后的空洞。

原来,五年前曹大郎君“下葬”当日,曹夫人悲恸欲绝,苦苦哀求曹弘易暂缓下葬,她始终觉得儿子身体未冷。曹弘易却以“入土为安”为由,执意发丧。

这一幕,恰被闻讯前来、声称可为亡者超度的青冥道人窥见,道人趁机以“秘法可保肉身不腐,聚魂有望复生”为饵,蛊惑了濒临崩溃的曹夫人。

当日,待送葬队伍散去,她便将刚刚下葬的儿子棺椁挖出,秘密运至这别院地下。

道人声称,需以“二八少女”炼制“引魂灯油”,方可牵引游魂归窍;又需“阿芙蓉草”炼制“活珠”,维持肉身一线生机。于是,曹夫人利用曹家庞大的漕运网络,暗中采购大量阿芙蓉草。那“活珠”便是白元怡在地上房间所见之物,需每三日给曹大郎君服下一粒。

至于在奇异坊售卖阿芙蓉丸,则是道人所言“需大量新死阴魂为亡者引路”,而服食阿芙蓉丸过量致死,外表看来如同“自然病亡”,不易惹人怀疑,售卖所得巨额钱财,大半都“供奉”给了道人。

而盯上白元怡,纯属偶然,那日道人又催促需新的“炉鼎”,恰逢白元怡这外地来的年轻女子出现,便被盯上了。

然而,对于道人性侵女子、令其受孕再剖腹取胎的残忍行径,以及最终将女子剥皮炼油的恐怖“秘法”,曹夫人颤抖着承认,她确实……一概不知。她只定期收到一盏盏“引魂灯油”,并遵嘱点燃于此室。

她一直以为,那甜腻到令人不适的香气,只是某种特殊的“法药”……

“唔……”听着曹夫人的供述,再闻到这弥漫密室的浓郁甜香,绿荷、吉祥等人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原来这满室“异香”,竟是由无辜少女的性命炼就!

白元怡强忍着不适,走到镶嵌在琉璃墙边的一排灯盏前,灯盏造型古朴,内里油脂将尽。

她端起其中一盏,凑近细闻,肯定道:“这气味……与河神庙密室中那琉璃盏内的油脂,同源同质。”

她话音方落,只听“噗”的一声,曹夫人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晃了晃。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脸上遗憾与释然交织,望着白元怡,气若游丝:“我……本已绝望,早……早服下了‘牵机’,原想……我儿‘魂魄归位’已无望,便……随他同去……这位娘子……求你……答应我……”

她又咳出一口血,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转向琉璃台,一点点挪过去,颤抖的手抚上儿子冰冷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儿啊……阿娘造的孽……阿娘自己去还……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言毕,她身体一软,缓缓伏倒在儿子身侧,气息断绝。

无人看见的琉璃台下,那“沉睡”男子盖在锦被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动了一下。

“该死!”裴季低咒一声,脸色难看。

他万万没料到,这曹夫人竟如此决绝,早早服下剧毒,了结了自己,这条关键人证,竟就这样断了,好在死之前她交代了所有。

曹弘易面无人色,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他知道,夫人所供认的每一桩罪,都足以让曹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五坊使!五坊使开恩啊!”他再次扑上前,抱住裴季的腿,涕泪横流,“这毒妇瞒天过海,罪该万死!可我……我对天发誓,真的毫不知情啊!求您……求您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我……我愿意献出曹家全部家产!田宅、商铺、金银……只求……只求能给曹家留一条活路,留一点血脉啊!”

裴季正为曹夫人自尽之事烦躁,见这男人又来聒噪,心中厌烦至极,抬腿又是一脚将他踹开,对刚刚肃清上方侍卫、带队下来的狼奴冷声道:“将曹弘易,以及此地一应相干人等,全部拿下,押送洛州府廨!严加看管!”

“是!”狼奴领命,立刻有猫头人上前,将瘫软的曹弘易拖起。

“五坊使!”白元怡忽然上前一步,指着琉璃台上的曹大郎君,恳切道,“此人……虽是此案缘起,但他昏迷五年,身不由己,更是其母私心与妖道邪术的受害者,能否……网开一面?”

“不能。”裴季断然拒绝,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他是曹家子嗣,此案牵连甚广,他岂能独善其身?”

白元怡沉吟一瞬,又道:“那……能否暂缓处置?‘尸蹷’之症极为罕见,乃医案奇症,可否……先将其妥善安置,细心照料观察?一来,或可作医学参详;二来……若其真能醒转,或许……或许也能为案情提供更多线索?”

她终究不忍完全背弃对曹夫人临死前的承诺。

裴季闻言,目光深邃地看了白元怡一眼,忽而轻笑一声:“白娘子,你倒是心善,想圆那毒妇最后一点执念?”

被说中心事,白元怡脸颊微热。

裴季却话锋一转:“不过,你所言亦有道理。‘尸蹷’之症,确属奇罕,留他性命,悉心医治,若真能醒转,不仅可入医典,亦可警示世人,莫再因愚昧无知,行此害人害己之事,此事,本使准了。”

洛州府廨,殓房。

从城外各处起出的数十具棺木中的遗骸,已被官府悉数转移至此,分列停放,覆以白布,肃穆而凄凉。

白元怡陪着云来居的秦娘子,缓缓走入这弥漫着石灰与陈旧气息的所在。

每走一步,秦娘子的脚步都沉重虚浮,若非身旁已换上普通灰布短打衣衫的黑衣人陆四紧紧搀扶,她几乎难以站稳。

根据曹夫人死前供出的,藏于曹府佛堂佛像暗格内的那份染血名册,三年前一具葬于城外“峨村”的棺材中的女子,被确认正是秦娘子苦寻三年的妹妹。

当覆布被轻轻揭开,露出那具纤细的、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时,秦娘子整个人如被抽走了魂魄。

她挣脱陆四的搀扶,踉跄扑到台前,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良久,才轻轻、轻轻地落下,抚过那冰凉的额骨、颌骨、锁骨……仿佛还能触摸到妹妹昔日的温度。

泪水无声汹涌,一滴滴砸落在森森白骨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秦娘子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空洞的眼神。

她缓缓直起身,转向白元怡,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白娘子……我想……带姝儿回家,回我们江南老家……好好安葬,可以……吗?”

白元怡心中酸楚,用力点头:“五坊使已有明令,允许被害者家属认领遗骸,妥善安葬,您自然可以。”

秦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感激,更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在陆四的帮助下,取出一方早就备好的、质地上乘的素白锦缎,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根一根,极轻、极缓地拾起妹妹的骸骨,用锦缎仔细包裹,每拾起一根,她的手便颤抖得更厉害一分,仿佛那骨头有千钧之重。

终于,所有的遗骸都被妥帖地包裹起来,成了一个不大的、雪白的包袱。

秦娘子将它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她对白元怡深深一福,声音哽咽:“大恩……不言谢。”

白元怡连忙扶住她。

秦娘子不再多言,抱着妹妹的遗骸,在陆四的陪伴下,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殓房外那片刺眼的阳光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外交织的光影中时,白元怡忽然扬声喊道:“秦娘子!”

秦娘子脚步一顿,缓缓回身,脸上是竭力维持的平静,眼底却波澜未定。

白元怡上前两步,对着她,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洛州此案能破,多亏您冒险递送的关键线索,还有……那日在曹家别院,救命之恩,白元怡没齿不忘。”

秦娘子怔住了,她看向白元怡清澈而诚恳的眼眸,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陆四,瞬间明白了她所指是那夜白元怡被掳,陆四暗中出手拦截侍卫之事。

她苍白的脸上,终于勉强扯出一丝极淡、却真实了些许的笑意,轻轻摇头:“不过是……恰逢其会,若非白娘子与同伴全力追查,我……我恐怕此生……都寻不回我的姝儿……”

说到“姝儿”二字时,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破碎,两行清泪,再次毫无征兆地、决堤般滑落她消瘦的脸颊。

她不再停留,紧紧抱着怀中的白骨,转身,彻底投入了门外那片明亮却灼人的天光之中,背影瘦削,却挺直,带着一种终于寻得归宿、却也永失至亲的、复杂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