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奴躬身走入地室,手中捧着一卷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桑皮书卷,恭谨地呈给奇异楼主:“主子,从那名死者贴身衣物内搜得此物。”
奇异楼主随手接过,展开。
火光照亮扉页上几个以朱砂写就、笔力虬劲却透着邪气的古篆——《引魂归窍决》。
他低低念出,声音在寂静的地室里激起一丝寒意。随手翻了两页,里面尽是些“先天一炁”、“紫府”、“婴魂”、“道基”之类玄乎又阴森的语句,配着些诡异的人体经络图示。他似乎兴趣缺缺,随手便将书卷递向白元怡:“此物,或许于你有用。”
白元怡连忙双手接过。宋彦霖也凑近前来,借着壁灯看去。
“……以先天一炁为引,接引无主清灵婴魂,渡入己身紫府,以婴魂之纯阳、先天之元炁,修补残损道基,塑长生仙根……”
宋彦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这、这便是紫幽教的邪法?用……用婴孩的魂魄来练功?!”
白元怡纤长的手指死死捏着粗糙的桑皮书页,因用力过度,指节泛出青白色。她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白,终是“啪”一声重重合上册子,仿佛要隔绝其中透出的污秽与疯狂。
“可惜,只得半卷。”奇异楼主语气平淡,似有遗憾,却又仿佛早有预料。
“半卷已足够断其罪!”宋彦霖胸膛起伏,怒意难平,“窥一斑而知全豹,这紫幽教,分明就是披着道袍的魔窟!”
奇异楼主不再多言,沉吟片刻,对狼奴低声吩咐了两句。狼奴领命,如同影子般拖着那具尸体,无声退出了这充满甜腻死亡气息的密室。
“此处已无更多线索,”奇异楼主转身,玄色衣袂带起微尘,“走吧。”
回到奇异楼时,未时将尽。
刚踏入楼内,便有猫头人上前禀报:根据周嬷嬷供词及曹家历年赠棺记录顺藤摸瓜,昨夜至今,已从城外数个荒僻坟茔中,起出数十具可疑棺木。
几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不及休整,便直奔地下二层。
地室大厅内,壁灯全部点亮,昏黄的光线下,一幕令人脊背发寒的景象呈现眼前。
数十具森森白骨,被极为规整地排列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具骸骨旁,都摆放着一块木牌,上面以朱砂小楷清晰标注:起出地点、下葬时间、棺木编号,甚至哪具骸骨在上、哪具在下,都记录得一丝不苟。
然而,这极致的“规整”与“清晰”,在如此数量、如此场景的映衬下,只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窒息。仿佛踏入的不是地室,而是幽冥府库的某个角落。
奇异楼主立在门口,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这片无声的“骨林”,率先打破了死寂:“如你们所料。近五年来,凡曹家以‘积善’之名赠出之棺,经查验,棺内……皆有两具尸骸。”
白元怡缓缓走入场中,目光逐一掠过那些标注。
她停在一处标注为“大仁村,庆丰四年秋”的两具骸骨前,仔细审视片刻,指向左边那具:“此具,应为被害人。”
“哦?何以区分?”奇异楼主问。
“这两具骸骨骨盆特征皆显示为女性,”白元怡蹲下身,指着左侧骸骨盆腔内缘一处细微的、非自然磨损形成的浅阔痕迹,“但左边这具,骨盆耻骨联合面有轻微的松弛与分离迹象,符合怀孕五月左右、因体内特殊变化而产生的骨骼特征。而右边那具,并无此象。”
“三十四具骸骨……”宋彦霖在一旁默数,眉头紧锁,“若按两具棺中必有一名受害者算,便是十七人。可五年有六十个月,若按‘五月之期’,应不为此数。”
齐凌接道:“之前打探时,施棺处的杂役提过,曹家赠棺并无严格定期,短则三月,长则半年,间隔不一。所谓‘五月之期’,或是巧合,或是官府根据有限报案归纳的模糊印象。”
“那这‘五月之期’岂不是误事?”宋彦霖想起杨都尉之前的说法,有些气闷。
白元怡却摇头,声音低沉:“官府接报,本就有滞后与遗漏。曹家下手,多选外地孤身女子,或携伴不多者。若连同旅伴一并杀害,或女子本就无亲无故流落至此,失踪了,又有谁会去报官?这十七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外地女子”四字,像一根刺扎进宋彦霖心里,瞬间勾出白元怡被掳那夜的惊惶与愤怒。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忽然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关押妖道的牢室方向冲去。
“宋兄!”齐凌唤了一声,与白元怡对视一眼,急忙跟上。
牢室铁栏外,宋彦霖猛地刹住脚步。
只见那青冥道人并未如往常般打坐,而是像只虾米般蜷缩在角落稻草中。
他双手死死抵住下腹,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不断滚落,将带有几丝白发的鬓发浸得透湿,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然而,与这痛苦姿态截然相反的,是他脸上扭曲而亢奋的神情,嘴角咧开,露出森然笑意,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哈……哈哈哈……”他喘息着,发出断续又诡异的低笑,“快了……就快了……大道将成……”
见到宋彦霖,他眼中疯狂更甚,竟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尔等……蝼蚁……待我神功大成……”
宋彦霖被他这模样弄得心头一悸,回头高喊:“你们快来!这妖道不对劲!”
白元怡几人匆匆赶到,看到道人这般情状,也是一愣。
“他这是……”齐凌喃喃。
白元怡看向奇异楼主,目露探询。
奇异楼主摊了摊手,语气无辜:“本座亦不知。”
“是否用了刑?”白元怡追问。
“对他?未曾。”奇异楼主答得干脆。
白元怡狐疑地收回目光,再次审视地上痛苦蜷缩却又亢奋无比的妖道:“那他为何如此?”
奇异楼主朝狼奴微一颔首。
狼奴会意,大步上前。
奇异楼主声音平板无波:“拎起来,一看便知。”
狼奴打开牢门,如同拎起一袋谷物,毫不费力地揪住妖道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拖起。道人因姿势改变,腹中剧痛似乎加剧,发出不成调的痛吼,方才的猖狂咒骂也变成了无力的嘶气。
众人跟着狼奴,走向地室最深处一间更为隐秘的石室,此乃审讯之所,阴冷之气尤甚。
室内立着三根粗木制成的十字刑架,左侧两架上,赫然绑着已昏迷的周嬷嬷与周阿三!两人浑身鞭痕交错,血迹斑斑,气息微弱,显然受过重刑。
白元怡目光扫过那对母子,又转向奇异楼主,指尖点了点他们:“这便是楼主所谓的……‘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奇异楼主呵呵一笑,拂袖道:“白娘子莫要在意过程,结果,才是要紧。”
狼奴将不断抽搐的妖道绑上中间空置的刑架。从蜷缩变为直立,似乎让某种内部的痛苦更为尖锐,妖道仰起头,脖颈绷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冷汗如雨。
白元怡紧盯着他,眉头越蹙越深。
忽然,她眼神一闪,急道:“狼奴,按压他后腰两肾区!”
狼奴依言,用力按压,妖道只是闷哼,反应不大。
“再试!从腹部,约脐部高度,向下逐寸按压!”白元怡语速加快。
狼奴的手移至妖道腹部,自上而下,逐渐加力。当按压至耻骨上方小腹位置时,妖道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痉挛,眼珠几乎凸出!
这一声惨嚎,竟将旁边昏死的周阿三母子也震得幽幽转醒,两人睁眼看到戴面具的奇异楼主,如同见了阎罗,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求饶:
“英雄饶命啊!知道的我们都说了!真的全说了!求您高抬贵手……都是曹家干的!是他们逼我们的啊!找他们去,放过我们吧……”
奇异楼主被吵得眉头一蹙。
狼奴立刻上前,腰间短刀“唰”地出鞘,寒光凛冽地指向二人咽喉。
求饶声戛然而止。母子俩死死咬住嘴唇,浑身抖如筛糠,昨夜那生不如死的折磨记忆瞬间回笼,恐惧压过了一切。
奇异楼主这才转向白元怡,问道:“有何发现?”
白元怡面色凝重,缓缓道:“我怀疑他腹中……”
“噗……哈哈哈哈!”未等她说完,刑架上的妖道竟忍着剧痛,发出一连串疯狂大笑,“不怕……告诉你们这些凡人!本座……金丹将成!紫府化婴,指日可待!”
“金丹?”白元怡捕捉到这个词,追问道,“你是说,你腹中疼痛,是因为……结成了所谓的‘金丹’?”
妖道脸上浮现出病态的骄傲与狂热,断断续续道:“无知……蠢物!本座苦修五年……引魂淬炼,金丹……已落黄庭!不日……便可碎丹成婴,得证……长生大道!哈哈哈……”
“这就是你奸辱女子、剖腹取胎的原因?”白元怡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悲悯而微微发颤,却竭力维持着可怕的冷静,“你想用那些未出世的婴孩魂魄,来助你‘化丹成婴’?”
妖道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尽是鄙夷与狂热:“她们……能做本座仙路上的基石,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白元怡不再与他争辩,从随身布包中取出那卷桑皮《引魂归窍决》,在他眼前展开:“你所修,便是这等戕害婴灵、逆天悖人的邪法!天道昭昭,岂容你成仙?!”
看到那熟悉的书卷,妖道先是愕然,随即暴怒挣扎,捆在手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我的秘法!还给我!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你那已死的弟子身上。”白元怡冷冷道,“杀他,不仅为灭口,也因他偷了你这半卷邪法,是么?”
妖道一怔,继而再次狂笑:“原来……是那孽障!死得好!盗我秘典,合该……形神俱灭!哈哈……咳咳……”
见他毫无悔意,反而沾沾自喜,宋彦霖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挥拳狠狠砸在妖道的小腹上!
“我让你成丹!让你成仙!”
“噗——!”妖道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湿了前襟。但他眼中疯狂不减,反而喘息着讥讽:“凡夫……蛮力……岂能伤我……先天金丹……”
宋彦霖目眦欲裂,还要再打,被齐凌死死拉住:“宋兄!冷静!此等恶徒,自有国法明刑裁断!”
“哈哈哈哈……国法?天条亦奈我何!”妖道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却仍发出嚣张至极的狂笑。
旁边的周阿三母子目睹此景,吓得魂飞魄散,想求饶又不敢出声,只能拼命缩紧身体,恨不得化为无形。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桑皮书卷双手递还给奇异楼主,声音清晰而坚定:“如今,《引魂归窍诀》邪法和阿芙蓉丸为证,河神庙密室为据,数十具受害者遗骸在此,元凶妖道束手就擒,曹家涉罪之仆供认不讳,证据链已全,要定曹家之罪,应再无缺漏了吧?”
奇异楼主接过书卷,指尖在粗糙的桑皮上轻轻摩挲,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带着赞许,缓缓点头:“确然,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不过短短五日,白娘子便拨开迷雾,直抵核心,不愧‘勘案神娘子’之名。”
“勘案神娘子”五字入耳,白元怡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抬眼,目光如电,直视奇异楼主面具上那光滑无物的表面,声音里带上一丝清晰的探究与警惕:
“此绰号,仅在都城公廨内部流传,便是宋彦霖亦不知晓,楼主……是从何处听得?”
奇异楼主闻言,骤然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大笑,笑声在阴冷的审讯室内回荡,冲淡了之前的血腥与压抑。
“此事嘛……”他笑声渐歇,语气转而带上一种莫测的意味,拂袖转身,“时辰不早,诸位连日辛劳,且先好生歇息,明日,且随本座去看一场……好戏。”
言罢,他不再多言,示意狼奴处理后续,便径自朝外走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走廊的阴影之中,留下满室疑窦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