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
夜,静得压人,连风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按住了,透不过气来。
曹府佛堂
烛火在佛像前明明灭灭,檀香的气息浓得有些发苦。
曹夫人一身素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捻动着手里的犀角佛珠,珠子一颗颗滑过指尖,本该是静心的节奏,今日却只觉滞涩烦躁。
“小翠。”
她唤了一声,声音在空寂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声。
曹夫人眉头蹙起,不悦地睁开眼,提高了声调:“小翠!”
依旧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回应她。
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老仆佝偻着背,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声音带着惶恐:“夫人……周嬷嬷她、她不见了!”
曹夫人捻佛珠的手蓦然停住:“什么?她去哪儿了?”
老仆喉结滚动,艰难地道:“约莫……约莫一个时辰前,后门来报,说周阿三来了,嬷嬷便去见他,可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嗡”的一声,曹夫人只觉得脑子里似有什么炸开,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面前的矮几,指甲几乎掐进木纹里。
“去!立刻去她家里看!看那孽障和她到底在不在!”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老仆不敢耽搁,连声应着,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佛堂。
佛堂重归死寂。
曹夫人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那尊垂目含笑的观音像,烛光在佛面上跳跃,那慈悲的笑容此刻看来,竟有些模糊而遥远。
她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苍白。
下午得知新坟被掘、尸身不翼而飞时,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已化为实实在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周嬷嬷很可能不是回家了,她是被人截了。
能在曹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管事嬷嬷……除了“那些人”,还能有谁?
夫君曹公前些时日的叮嘱言犹在耳:“圣人……恐已对曹家生疑,你平日行事,务必周全,多积善名,勿留把柄。”
她做了。
这些年,曹家“乐善好施”的名声在洛州无人不晓,夫君也颇为满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金光闪闪的“善名”底下,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秽,埋着多少无声无息的枯骨。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曹夫人眼角滑落,顺着她保养得宜却骤然显得憔悴的脸颊,滚进素色的衣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佛像依旧慈眉善目,静静俯视着她。
奇异楼,竹隐院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划破院落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院中石凳上坐着的宋彦霖像被针刺了般弹起,几步冲到白元怡房门前,声音紧绷:“怎么了?”
屋内静了一瞬,传来白元怡略显沙哑却已平静下来的声音:“……没事,做了个噩梦。”
宋彦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站在门口没动,只低低“嗯”了一声。
门内门外,一时静默,只听见夏夜里不知名的虫鸣,细微地响着。
“你……怎么在外面?”白元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迟疑。
宋彦霖靠在门框上,望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心不在焉地答:“睡不着。”
片刻,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白元怡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走了出来,乌发未绾,散在肩头,脸上还残留着梦魇后的些许苍白。
宋彦霖有些讶异:“你……怎么起来了?”
白元怡没答,径直走过他身边,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她拢了拢衣襟,“噩梦醒了,就睡不着了,你呢?”
宋彦霖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纹路上,闷声道:“心里烦,乱糟糟的,也说不上具体烦什么。”
“咯吱——”右侧厢房的门开了。
齐凌披着外袍走出来,脸上并无睡意,声音温和:“宋兄可是在忧心案情?”
白元怡连忙起身,歉意道:“齐大哥,可是我们吵到你了?”
齐凌摆摆手,走到院中,也寻了石凳坐下:“不曾,我也未曾入睡。”
“唉!”宋彦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都吐出来,“我就是想不通,曹家也算高门大户,为何要助那妖道掳掠女子?难不成真信了那长生不老的鬼话?”
“我想,”齐凌沉吟道,指尖轻轻敲着石桌边缘,“曹家所为,或许并非单纯助那道人成仙。他们想要的,恐怕是‘复活’曹家长子,或者说……是‘救’他。”
“救?”白元怡眼神一凝。
“我们都忽略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齐凌看向她。
“什么线索?”
“织月轩。”
“织月轩……”白元怡喃喃重复,脑中飞速回想着与之相关的细节。
忽然,她眸中光芒一闪,“织月轩定期制作的那批少年服饰!”
“而且是用特殊‘药液’浸染过的布料。”宋彦霖立刻补充。
“五年前‘死去’的曹家长子,若活着,如今也不过十七岁,正是少年。”白元怡计算着,声音里透出寒意,“所以,曹大郎君很可能并未真的死去?曹家是想借那妖道之力,‘救’回他们的儿子?”
三人陷入沉默,夜风穿过庭院,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那曹家和妖道,就该千刀万剐!”宋彦霖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茶杯轻响。
早就在白元怡呼喊时就起身的绿荷,此时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托盘上放着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温热的杏浆。
“奇异楼主……真是料事如神。”绿荷将点心茶水摆上桌,声音还有些发颤,“他早先便让狗奴送了这些来,说……说大家若是夜里若睡不着闲聊,正好垫垫。”
她提起陶壶,温热的杏浆注入杯中,甜香袅袅升起。
宋彦霖盯着那缓缓流淌的琥珀色浆水,脑中某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猛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绿荷被他吓得手一抖,浆水洒出几滴。
“你知道什么了?小心伤口!”白元怡看向他。
宋彦霖指着自己的脖子,眼睛发亮:“那女尸身上的异香!和我在曹家别院水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那水道是从曹家地下暗室流出来的,说明女尸必是在那暗室里遇害,血迹被水道冲洗,香气才渗入水中!”
“宋兄所言有理。”齐凌点头,却仍存疑虑,“可那日我们在水池边,只闻到淡淡异香,并无血腥气。若如元怡所推断,女尸被剖腹取子、剥皮,必是血污遍地,血腥味岂能轻易遮掩?”
“那女尸很可能先被大量阿芙蓉制成的迷香致幻,失去知觉,再遭毒手,所以尸身才有那么浓郁的香气,”白元怡冷静分析,“而织月轩那些用药液浸过的少年衣物,恐怕也浸透了类似的甜腻香气,若曹家水道只有香气而无血气,那暗室里住的,很可能就是‘死去’五年的曹家长子本人!”
“之前元怡你失踪时,杨都尉提过洛州有‘五月之期’,”齐凌顺着这个思路,面色愈发凝重,“每五个月左右,便有一名女子失踪,而元怡你验出那女尸怀胎五月左右。如此看来,怕是每隔五个月,曹家便掳来一名女子,供那妖道凌辱致孕,待五月胎成,便剖腹取子,杀人灭迹,再寻新人……周而复始。”
“五年……那岂不是有十多个女子遭了毒手?”绿荷小脸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宋彦霖牙关紧咬:“这帮畜生!”
白元怡却蹙着眉,沉浸在另一个疑点中:“我仍想不通,既为取胎,为何要多此一举,用小火灼烧后再剥皮?徒增残忍,却无必要。”
一阵沉寂后,绿荷忽然小声道:“娘、娘子……您说那小火灼烧再剥皮,像不像……像不像咱们在野外烤山鸡?那皮用火燎过,再撕起来,就利落多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惊恐。
院中几人闻言,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幅骇人画面: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被置于火上,如同对待牲畜般灼烤……
宋彦霖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胃里一阵翻搅,猛地想起阳丰县那起案子,顿时食欲全无:“难不成……那妖道真有食人之癖?”
白元怡摇头道,“烤鸡皮易撕,是因高温融化了皮肉间的脂肪,令肌肉收缩,所以……”她话音猛地顿住,瞳孔微缩。
“所以什么?”宋彦霖急问。
“不对。”白元怡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女尸不对,正常成人剥皮后,躯干肌肉层厚度至少过半寸,但那具女尸……肌肉层明显不足此数。”
齐凌立刻领悟:“你的意思是……被剥去的不仅是皮,还有部分肌肉?”
宋彦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又是肉……难道真被……”
“或许,剥皮本身,就是为了掩盖火焰灼烧的痕迹。”白元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感到脊背阵阵发寒,“而灼烧的目的……可能是为了‘炼油’。”
“炼油?人……人油?”宋彦霖倒吸一口凉气。
白元怡艰难地点了点头:“那股无处不在的异香,虽浓烈甜腻,却总让人觉得隐隐作呕。先前我不知那令人不适的气息源于何物,如今想来……若是以人油配伍炼制,一切便说得通了。那是活人躯体炼出的油脂,混入香料,人的本能自然会感到排斥与恶心。”
一向镇定的齐凌,此刻也觉胃中翻涌,脸色发白,以人油制香,这是何等丧尽天良!
“娘、娘子……这不会是真的吧?”绿荷声音带上了哭腔,小脸惨白如纸,“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
白元怡望向庭院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道:
“人心,有时比这夜色更黑。也只有人,才能做出这般毫无底线的事。”
夜风呜咽,穿过竹隐院,卷起她未绾的发丝,也带来了远方更深的黑暗。
石桌上,杏浆已冷,点心未动,只余一盏孤灯,照亮围桌几人凝重而惊骇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