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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大唐女医驯夫记 > 第44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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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如野火,在西平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无声息地燃起,不过半日便已成燎原之势。

“听说了吗?姜家那案子破了!”

“玉丽坊的赵掌柜招了!说是和姜府那个帮厨刘五有私情,合谋害了主家!”

“哎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体体面面一掌柜,竟做这等勾当……”

“告示都贴出来了!三日后押送府衙判决!”

茶肆、酒馆、绸缎庄、菜市口……每个有人聚集的角落,都有人在交头接耳。

县衙的告示牌前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摇头晃脑念着,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着,不时发出啧啧惊叹。

告示是清晨贴出的,朱红官印鲜亮夺目,墨迹酣畅淋漓,将一桩“铁案”钉死在众人眼前:

玉丽坊主赵玉丽,因觊觎姜家财物,与姜府仆役刘五私通合谋。趁夜下药迷晕姜府上下,盗取财宝,纵火灭门。现赵氏已供认不讳,三日后押送洛州府衙终审。刘五仍在逃,悬赏缉拿。此前通缉之姜丙,经查实系遭构陷,通缉令即日撤销。

字字铿锵,有理有据。

这自然是齐凌那条“引蛇出洞”之计。

昨日从商定后,白元怡几人求见王伯右,那县尉初时还将信将疑,待听完整盘谋划,尤其听到“财宝寻回”四字时,眼睛倏地亮了——若真能诱出姜丙,人赃并获,这功劳可全是他的!

于是县衙的书吏彻夜拟文,天未亮便张榜全城。

捕快、衙役、甚至街头的帮闲,都得了嘱咐,要在酒肆茶坊里“不经意”地透些风声。

一时间,满城皆知。

城外十里,姜家庄园。

白幡垂挂,纸钱飘零,灵堂设在前院正厅,三具乌木棺材并排停放,棺前香烛长明,青烟袅袅,混着秋日干燥的空气,凝成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怆。

姜娇娇一身缟素,跪在棺前蒲团上,火盆里纸钱缓缓燃烧,橙红的火光映着她苍白消瘦的脸。

王祁跪在她身侧,不时往盆中添些纸元宝。

何五娘跪得稍远些,低垂着头,手中一串佛珠捻得飞快,嘴唇无声翕动。

厅外庭院里,小四带着几个仆役正在搭设孝棚,竹竿与白布的摩擦声,锯木的嘶啦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低的咳嗽。

所有人都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之人。

日头渐高时,小四匆匆从庄外跑来,额上全是汗。

他跑到灵堂门口,见里头肃穆,脚步一顿,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唤:“大娘子!大娘子!”

王祁蹙眉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见在守灵吗?”

“郎君恕罪!”小四擦着汗,气都未喘匀,“小、小人有要紧事禀报!”

“说。”

小四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小人进城采买香烛,看见县衙贴了告示——说、说姜府的案子破了!凶手是玉丽坊的赵掌柜!财物也找回来了!”

灵堂内,姜娇娇身子猛地一颤,霍然抬头。

王祁也是一怔,随即沉声问:“告示上如何说?细细道来。”

小四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充道:“满城都在议论,说是赵掌柜和刘五早有私情,合谋作案,赵掌柜已经画押招供,三日后就要押送府衙了!”

姜娇娇缓缓站起身,素白衣袂在穿堂风里微微摆动,她眼中闪过极快的疑惑——昨日白元怡分明还说线索指向姜丙,怎的一夜之间,全变了?

她尚未开口,跪在后面的何五娘却忽然“啊”了一声,手中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她慌忙俯身去捡,声音发颤:“真、真凶抓到了?财物……也寻回了?”

小四点头:“告示上是这么写的。”

何五娘长长舒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喃喃道:“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

可她嘴角那抹笑还未绽开,又迅速收敛,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一切,都被姜娇娇尽收眼底。

“小娘不觉得奇怪么?”姜娇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前日我还同你说,真凶恐是姜丙,今日官府却定了赵玉丽的罪,她与我姜家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毒手?”

何五娘脸色微白,强笑道:“这、这我怎知?许是……许是见财起意罢。”

小四在一旁插话:“告示上说,赵掌柜与刘五早有私情,谋划已久,想来是觉着姜家富庶,才动了邪念。”

何五娘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定是如此。”她垂下眼,避开姜娇娇的注视,手指将衣角绞得更紧。

姜娇娇不再追问,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小四退下,灵堂内重归寂静,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此刻格外清晰。

王祁走到姜娇娇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娇娇,你可是察觉了什么?”

姜娇娇的目光仍停留在何五娘方才跪坐的地方,轻声道:“官府这告示出得突然……不像查案,倒像下饵。”

她转头看向王祁,“夫君,我想进城一趟,问问元怡妹妹。”

“我去。”王祁不容置疑,“你累了几日,脸色这样差,先去用些粥饭,让小菊她们来守着。”他抬手,轻抚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一切有我。”

姜娇娇望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

后山密林,秋意已深。

枯黄的落叶层层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碎响。

林深处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半塌的屋顶漏下几缕天光,照亮角落里蜷缩的人影。

姜丙在这里藏了两日,头发蓬乱,脸上沾着泥污,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短褐皱得像咸菜,早已看不出昔日姜府大管家的体面。

他靠坐在墙角,目光死死盯着木屋唯一的破窗,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兽。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急促。

姜丙猛地绷紧身子,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直到看见何五娘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才松口气,哑声问:“如何?”

何五娘快步进来,将怀中油纸包着的吃食递给他,又警惕地回头张望,才低声道:“官府贴了告示……阿姊、阿姊被抓了。”

姜丙正狼吞虎咽地咬着一块饼,闻言动作骤停,饼渣从嘴角掉落:“什么?”

“阿姊招供了。”何五娘声音发颤,眼中涌出泪,“她说……是她与刘五合谋,盗宝纵火,三日后,就要押送府衙问罪。”

姜丙手中的饼“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再说一遍?”

“告示贴满了城……全城都知道了。”何五娘泪珠滚落,“我还听小娘子说……王少府对阿姊用了拶刑,十根手指……都夹烂了……”

姜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土墙,“咚”一声闷响,拳面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灰土滴滴答答落下。

“王伯右……这个畜生!”他嘶声低吼,眼中血丝密布,“他敢对阿姊用刑……他敢!”

何五娘慌忙扑上去,用袖子按住他流血的手,泣不成声:“丙,我们走吧……财物没了,阿姊也……我的肚子一日日大了,再拖下去,迟早瞒不住的,若你被抓,我和孩子……”

姜丙任她包扎,目光却死死盯着虚空某处,愤怒像野火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二十年的隐忍,两年的筹谋,夜夜难眠的算计……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不,不止是空。

还搭上了阿姊。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赵玉丽的面容,总是温柔笑着,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愁。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偷偷塞给他半个馍的阿姊;

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自愿卖身进绣坊的阿姊;

那个十四年前,咬牙离开启金县,来西平重立门户,只为有朝一日能姐弟团聚的阿姊……

“我们……做错了吗?”何五娘伏在他肩头,声音破碎。

姜丙睁开眼,眼底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抬手,轻轻按在何五娘微凸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错?”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世道,弱肉强食,哪有什么对错?姜元德当年救我,不过是缺个听话的奴才,他纳你为妾,又何尝问过你愿不愿?”他手指缓缓收紧,“我们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五娘仰起脸,泪眼朦胧:“那现在怎么办?财物没了,阿姊也……”

“财物还在城里。”姜丙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官府若真寻回财宝,姜娇娇早该去领了,可她至今未动,这告示,八成有诈。”

“你是说……”

“引我出来。”姜丙冷笑,“定是姜娇娇身边那几个外来人出的主意,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何五娘慌了:“那、那更不能去了!我们今夜就走,离开西平,去江南,去塞北……总有容身之处!”

姜丙却摇了摇头,他望着木屋外摇曳的树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得去送送阿姊。”

“不行!”何五娘死死抓住他衣袖,“万一是个圈套——”

“就算是圈套,我也得去。”姜丙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眼神温柔却不容置疑,“阿姊为我扛下所有,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他顿了顿,“放心,我自有分寸,若事不可为……我会脱身。”

何五娘知道劝不动他,泪水再次涌出。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姜丙抚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投向山林之外,那座隐隐可见轮廓的县城。

秋风吹过林梢,卷起漫天枯叶,像一场盛大的、金色的祭奠。

而祭奠的,或许是二十年忍辱负重的岁月,是血脉相连却永难相认的姐弟,是即将破灭的、关于安稳余生的所有妄想。

许久,何五娘才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低声道:“我该回去了……久了怕人生疑。”

她深深看了姜丙一眼,转身没入林间。

姜丙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最终,他弯腰拾起地上沾了灰的饼,拍了拍,慢慢咬了一口。

然后,迈步,朝着下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

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