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润嗓音入耳的刹那,正沉浸于推演中的白元怡惊得脊背一凉,冷汗几乎透衣而出。
她缓缓转身,面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齐……齐郎君?您怎么……在此处?”
齐凌的目光掠过她身后那张污渍斑斑的杀猪凳,又落回她微微收紧的手指,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在下为何在此,恐怕要问白娘子才是。”
白元怡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速略快:“齐郎君说笑了,您行踪何处,我如何得知?若无事,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说着,她便想侧身从齐凌身边绕过,脚下步伐已悄然加快。
未及两步,手腕忽地一紧,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握住。
“白娘子行色如此匆忙,”齐凌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可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白元怡停下脚步,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强作镇定地笑道:“陈明府还在前面等着,耽搁不得。”
齐凌见她仍顾左右而言他,眸中那点残余的温和渐渐敛去,索性挑明:“白娘子,那夜漕船货舱之中,你亦在场。想必,也是为了浑元珠而去吧?”
白元怡心头一凛,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浑元珠?那是什么?我第一次听说此物,不正是昨日饭桌上,听齐郎君提起的么?”她眨了眨眼,一副无辜模样。
齐凌凝视她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焦灼,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理智取代。
他忽然退后半步,双手抬起,对着白元怡,竟是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白娘子,”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切与坦诚,“在下确实亟需此珠,若娘子知晓其下落,还请不吝告知,无论娘子有何条件,但请开口,只要我风月山庄能力所及,定当竭力满足,绝无虚言。”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白元怡怔住了。
她原以为他会威逼利诱,甚至动手强夺,却未料到竟是这般以礼相求。
戒备的壁垒,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你……”她迟疑道,“你要这珠子,究竟所为何事?”
齐凌直起身,方才的焦灼被一种深切的黯然取代。
他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在下有一未婚妻,乃宁州顾家嫡长女,顾瑶。三年前,她突染重疾,自此缠绵病榻,药石罔效。”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听闻浑元珠有……返本还元、祛病延年之奇效,故而不惜代价,四处寻访,只求能为她争得一线生机。”
宁州顾家!白元怡心中一动。
那是两朝太傅之家,清流门第的典范,家教严谨,名满天下。
顾家女儿,素有“品貌才情,冠绝江南”之称。
能与这样的家族结亲,齐凌本人及其背后的风月山庄,声誉与品行想必都经得起推敲。
更何况,他奔波夺珠,并非为己,而是为了救治心上人。
方才在客栈,他虽试探,却也未曾真正用强……
一丝恻隐与考量,在她心中交织。
“顾家娘子……所患何症?”她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些。
提及病症,齐凌眸中痛色更深:“起初只是腹中剧痛,延医问药,皆作胃疾调治。可半年过去,非但未见起色,反而日益沉重。如今……她日日为疼痛所折磨,形销骨立……”他闭了闭眼,似不忍再说下去。
白元怡眉头微蹙。腹痛之症,病因繁杂,若拖延至此,确是棘手。“腹痛成因极多,肝胆结石、肠痈(阑尾炎)、腹内痈疽,乃至某些罕见的恶疾,皆有可能。无论哪一种,拖延三年,都极为凶险。”
“正是如此。”齐凌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白元怡时,眼中那份哀伤已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看她受苦,我心如刀割。若能换她安康,齐某愿以身代之。白娘子,若你知晓浑元珠下落,恳请告知。此恩此德,风月山庄上下,没齿不忘。”
晨风吹过空旷的后院,带来猪圈隐约的哼哧声。
白元怡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齐凌写满恳切与憔悴的脸上停留。
终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告诉你。”她声音清晰起来,“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齐凌眼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娘子请讲!”
“第一,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你与风月山庄,绝不可伤害我与宋彦霖分毫。”
“第二,在抵达宁州之前,你需尽力护我二人周全。”
齐凌几乎未加思索,立刻举起右手,神色庄重,一字一句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齐凌今日立誓:此生绝不伤害白元怡娘子与宋彦霖郎君,凡白娘子所求,风月山庄必尽全力。此去宁州,定护二位周全,毫发无损。若违此誓,人神共弃,不得善终!”
誓言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郑重与血性。
白元怡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诚恳,终于不再犹豫。
她伸手探向腰间暗袋,摸索片刻,取出一物,托于掌心。
那是一枚鸭卵大小、通体乌黑的圆珠。表面光滑如镜,此刻在愈发明亮的晨光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温润幽光,与之前在日光下朴实无华的模样判若两物。
“此物是我在货舱无意间拾得,”白元怡将手掌向前递了递,“我并不知它是否就是你要找的浑元珠,于我而言,也不过是颗特别的石头罢了。既然你亟需,便拿去吧。”
齐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颗珠子上,狂喜、激动、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让他的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他强抑住立刻夺过的冲动,而是再次后退一步,对着白元怡,又是深深一揖,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郑重。
“此珠……正是浑元珠!”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白娘子大恩,齐凌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但凡娘子有所差遣,齐凌与风月山庄,纵是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说罢,他才伸出双手,近乎虔诚地从白元怡掌心接过那颗黑色珠子。
珠子入手冰凉沉甸,那奇异的触感与隐约流动的光华,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化为汹涌的希望。
他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至爱之人生命的微光。
激动稍平,他立刻记起方才的誓言,郑重道:“白娘子放心,齐某既已立誓,此去宁州,定护二位周全。”
白元怡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护送之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我想走也走不了。”
“为何?”齐凌不解。
白元怡耸了耸肩,指向县衙方向:“出了人命大案,是我报的官。那位陈明府,转头便将我列为了头号嫌犯。案情未明之前,不得离开阳丰县。”
她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恼火。
齐凌握着浑元珠,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与希望,归心似箭。
可方才立下的誓言言犹在耳……他略一沉吟,追上已信步往后院深处走去的白元怡。
“白娘子,齐某既已承诺,断不会食言,此珠关系瑶儿性命,确需尽快送回。我让清风携珠先行赶回宁州。我留下,陪同娘子查清此案,待禁令解除,再护送二位前往宁州。如此可好?”
白元怡脚步未停,闻言心中却是微暖。
水路已断,陆路凶险,单靠宋彦霖那绣花枕头,确难放心。
齐凌武功高强,背景可靠,有他同行,安全许多。
她也不矫情,点头应下:“如此,有劳齐郎君了。”
齐凌见她改口,面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我虚长几岁,娘子唤声‘齐大哥’便是。在外人面前,我仍唤你‘白弟’如何?”
白元怡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未换的男装,展颜一笑:“甚好,齐大哥。”
“白弟。”齐凌亦笑着回应,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两人并肩,开始仔细勘察张家后院。
后院并排五个猪圈,每个圈内养着八九头大小不等的猪只,地面虽不可避免有些污渍,却无堆积的秽物,食槽水槽也干净,显是主人勤于打理。
猪圈旁是堆放猪草与架设大锅的煮食处,除却寻常农家物件,并无异状。
白元怡的目光,却被猪圈一角的泥地里插着的三支线香吸引。
香已燃过大半,青烟袅袅。
她蹲下身,拔出一支细看,香灰尚新,显然是今早所插。
再看墙角,类似的香根密密麻麻,积了厚厚一层。
“这香……”齐凌在一旁问道。
“无甚特别。”白元怡将香插回原处,目光扫过周围,又在不远处发现了几片未烧尽的黄裱纸灰烬,是寺庙法事常用之物。“看来,张三郎夫妇确是笃信神佛,以求心安。”
齐凌对此不以为意:“屠户业障重,民间多以此寻求慰藉,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白元怡听出他话中对神佛的淡漠,想起他方才所言,不由问道:“齐大哥不信这些?”
齐凌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若神佛有灵,瑶儿又何须受这三年苦楚?”
白元怡心中暗叹,对此人的重情又添了几分敬意,赞道:“齐大哥至情至性。”
齐凌只淡淡一笑,未再接话,转而问道:“白弟是如何察觉那肉有异的?”
白元怡一边继续查看院墙角落,一边将清晨如何被肉香吸引、如何察觉肉质异常、如何报官等事简要说了一遍。
当听到白元怡是为躲避自己才连夜离开客栈时,齐凌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白弟啊白弟,你未免将齐某想得太过不堪了。”他摇头笑道,“齐某虽求珠心切,却非不择手段之人,风月山庄立足江湖,讲究的便是一个‘义’字。”
白元怡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那时不知齐大哥为人,多有得罪。”
两人又将张家院落及屋内仔细搜寻一遍,再无其他发现。
“齐大哥,依你看,张三郎会是凶手吗?”白元怡秀眉微蹙,总觉得此案另有隐情。
齐凌沉吟道:“仅从此处看,并无直接证据指向他,或许,该去那王大郎家中看看?”
白元怡却摇头:“不必了,王大郎嫌疑可基本排除,门口那箩筐内,我发现了难以碾碎的‘xiang肉’残留,足以证明问题肉确是从张家取走,王大郎,只怕也是蒙在鼓里的受害人。”
齐凌点头赞同:“既如此,我们先回客栈吧,想必此刻,宋兄已是寻你寻得急了。”
提起宋彦霖,白元怡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张要么嚣张要么怂包的脸,不由一阵头疼。
她点点头,与齐凌一同走出张家院落。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县城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起来。
一场关于人命的迷雾与追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