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这时送到了,香气四溢。他们移步到那张兼作餐桌的小工作台边,拆开包装。
吃饭间,话题从工作室聊到了苏婉。
“那关于苏婉的邀约,你的建议是……去,还是不去?”
“去。”周致远说,“但别抱太高期望。苏氏是大企业,合作条件可能会很苛刻。他们可能想买断你的Ip,或者要求你按他们的调性调整内容。你要想清楚,什么是你能接受的,什么是你不能让的。”
“我知道。”
“另外,”周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苏氏文创板块的业务范围、近年项目、苏婉的公开讲话稿。你提前看看,心里有个底。”
林晚晚接过U盘:“谢谢。”
“客气什么。”周致远坐在椅子上,“她说周六想和你见一面,她不会无故约人。既然主动找你,一定是看中了你身上的某些……价值。”
“价值?看中我擅长发疯?”林晚晚夹起一块三文鱼,芥末蘸多了,一股辛辣直冲鼻腔,呛得她眼眶泛红。
周致远低笑了一声:“是看中你的流量,你的话题度,还有你无意间代表的那个‘独立女性’形象。苏氏集团这几年想转型,正需要你这样的文化符号来洗刷传统房企的刻板印象。你这张牌,他们想握在手里。”
林晚晚喝了口水,压了压舌尖的灼辣:“所以,我只是一张牌?”
“在商业的游戏里,人人都是牌。”周致远看向她,目光平静,“区别在于,你是甘心躺在别人的牌局里,还是想办法,把自己打成王牌。”
林晚晚没接话,低头继续吃她的鳗鱼饭。米饭颗颗饱满,裹着浓稠的酱汁。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认真。
周致远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筷子轻触碗沿的细响,和窗外隐约漏进来的、模糊的城市底噪。
饭吃到一半,林晚晚忽然停下,抬起头直视他:“你为什么帮我?”
“嗯?”
“从最早提醒我注意安全,到后来介绍客户,再到现在……你图什么呢?”她放下筷子,眼神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认真,“别再说‘顺路’或‘正好’之类的了。我不信。”
周致远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掠过她,望向那盆绿意盎然的绿萝,又落回她脸上。空气里那份惯常的随意,似乎随着他接下来的沉默,慢慢沉淀成某种更稠密的东西。
“如果我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多来看看你呢?”
林晚晚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顿住。
“最早提醒你,是真的担心。”周致远继续说,语气变得平缓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事实,“后来介绍客户,是因为你的才华值得被看见,我不希望它被埋没。至于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是因为,看你一步步走到这里,看你面对那些事的样子,看你坐在这张工作台前,为自己规划未来的模样——让我觉得,挪不开眼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轻佻,反而有种罕见的坦诚:“这个理由,比‘顺路’听起来可信一点吗?”
房间里更安静了。窗外的喧嚣彻底退远,只剩下两人之间骤然缩短的、近乎凝滞的空气。林晚晚看着他,一时忘了嘴里的饭是什么滋味,也忘了该说什么。他话里那份直白又克制的意味,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她低头,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所剩无几的饭粒,再抬头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这个理由……有点突然。”
“是有点。”周致远承认,他的姿态依然放松,但眼神专注,“你可以当我没说过,或者,慢慢考虑。我帮你,以前是,以后也会是,因为我觉得你做的事本身就有意义。至于其他的……不急。”
林晚晚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也没法再追问下去。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紧绷感在空气中蔓延。她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地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仿佛需要借此理清骤然纷乱的思绪。
收拾好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她背对着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清晰,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吃完收拾妥当,周致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的两盆绿萝,在灯光下绿意葱茏。
“这两盆先养着,”他说,“等找到新地方,它们就是第一批入驻的‘老员工’。”
林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扬起:“嗯,给它们预留个好位置。”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周六见面,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林晚晚说,“我自己去。”
“行。有事打电话。”
送走周致远,房间内重新归于安静,林晚晚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
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十几个pdF文件。她点开第一个,是苏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图。苏婉的名字在“文创事业部”那一栏的最上面,后面跟着一串头衔。
她又点开一个,是苏婉去年在一个女性论坛上的演讲稿。标题是《女性消费与品牌重塑》。里面有一段话被标红了:
“……女性不再是被动的消费者,而是主动的创造者、传播者、定义者。品牌要想赢得女性市场,必须真正理解女性,尊重女性,赋能女性。而不是简单地把‘粉色’‘温柔’‘贤惠’这些标签贴上去,就以为完成了女性向转型……”
林晚晚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她拔掉U盘,靠在椅背上。绿萝在台灯下绿得发亮,叶子舒展开,像在呼吸。
手机震了,是方晴:“明天电视台采访的提纲发你了,你看一下。另外,妇联那个公益广告的脚本也发了,需要你提意见。”
她回:“好。”
点开邮件,下载附件。采访提纲很常规,问她的经历、创作初衷、对女性权益的看法。妇联的广告脚本就有点意思了——讲一个女孩从小被家庭忽视,长大后通过学习法律知识,成功维权的故事。
她在脚本里加了一条批注:“结局不要太圆满。现实里,很多人即使赢了法律,也输了亲情。要展现这种复杂性,才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