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西边也响起来了。
但歌词不一样，林晚晚给王阿姨队伍的版本更“狠”：
“儿子买房要你掏钱，女儿死活看不见。
彩礼张口就十万，还说这是应该的。
养儿防老老掉牙，女儿才是贴心袄。
你要是不给钱，就是不孝没良心。”
王阿姨起初唱得有点虚，但队伍里有个阿姨突然喊了一嗓子：“唱得好！”
这一嗓子像打开了开关，阿姨们来劲了。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夸张。路过的人全停下来看，有人笑，有人皱眉，有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九点，赵秀芳出现了。
手里拎着水壶和小音箱，脸上带着笑，准备像往常一样，在姐妹们面前炫耀一下儿子要结婚、自己要当奶奶的喜讯。
但她的笑容在听到音乐声时僵住了。
她停在广场边缘，看着东边那拨人，又看看西边。两边的音乐都是《小苹果》，但歌词……歌词怎么那么耳熟？
她走近了几步，听清了。
“彩礼张口就十万还说这是应该的——”
赵秀芳的脸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林晚晚。
四目相对。
林晚晚冲她挥了挥手，笑得特别灿烂。
赵秀芳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扔下水壶和音箱，冲进西边的队伍，一把夺过王阿姨手里的歌词。
“谁让你们唱这个的？！”她声音尖得破了音，“谁？！”
王阿姨吓了一跳：“秀芳？你怎么……”
“我问你谁让唱的！”
“是……是晚晚啊。”王阿姨指了指长椅，“她说这是新潮流……”
赵秀芳把歌词撕得粉碎，纸屑扬了一地。然后她冲向林晚晚，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林晚晚！你是不是疯了？！你在这搞什么鬼？！”
林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妈，您来了？正好，一起跳啊。这歌多适合您。”
“你——”赵秀芳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林晚晚没躲，只是举起了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她：“妈，您要打我吗？直播间三万人看着呢。”
赵秀芳的手僵在半空。
她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全是举着手机的，镜头对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戏谑，有同情。
“那是她妈？”
“就是网上那个要十万彩礼的？”
“看着挺体面一人，怎么这样啊……”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赵秀芳的脸色顿时就变得不好了。她收回手，指着林晚晚，声音发颤：“你……你等着！我让你爸来收拾你！”
她转身想走，但人群围得太密，一时挤不出去。
这时，东边的音乐停了。张阿姨带着一群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歌词。
“秀芳啊，”张阿姨开口，语气挺和善，但话里有话，“这歌词写得挺实在的。我女儿也总说，我偏心儿子。我以前不觉得，今天跳了跳，想了想，可能……可能我真有点问题。”
赵秀芳瞪着她：“张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阿姨说，“就是觉得，晚晚这孩子，不容易。你也别太逼她了。”
“我逼她？！”赵秀芳声音都劈了，“我生她养她，供她上大学，我逼她？！”
“生养之恩是没错，”队伍里另一个阿姨插话，“但不能一辈子拿这个说事儿啊。我儿子结婚，我可没找女儿要钱。儿子有儿子的日子，女儿有女儿的日子，对吧？”
“对！我家也是！”
“女儿也是心头肉啊！”
“秀芳，你儿子那彩礼，要的是有点多……”
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赵秀芳围在中间。她像个被围观的猴子，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一滴也掉不下来——大概是气得。
林晚晚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赵秀芳终于挤出了人群。她头也不回地跑了，水壶和音箱都没拿。
人群渐渐散了。
张阿姨走到林晚晚身边，叹了口气：“晚晚，阿姨知道你委屈。但这么闹，也不是个事儿。你妈那人……爱面子，今天这么一闹，她以后在广场是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林晚晚说，“谢谢张阿姨。”
“谢什么。”张阿姨摆摆手，“其实……我女儿前年结婚，彩礼我一分没要，还倒贴了八万。但我从来没说过。今天跳你这歌，我突然觉得，我做得对。”
她拍了拍林晚晚的肩膀，走了。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纸屑。风一吹，碎纸片打着旋儿飞起来。
她弯腰捡起赵秀芳扔下的水壶和音箱，走到垃圾桶边，顿了顿，没扔，放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也许哪个拾荒的老人会用得上。
手机震了，是方晴：“广场舞视频上热门了。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要告你诽谤。”
林晚晚回：“让她告。”
“你真不怕？”
“怕什么？”林晚晚打字，“歌词里哪一句不是事实？工资卡是不是她拿的？彩礼是不是她要的？我是不是三十二了还没嫁出去？”
方晴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行，你有理。不过还是小心点，你妈那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挂了微信，林晚晚点开微博。广场舞视频的转发已经过万，评论里吵成一团，但支持她的明显占上风。有条评论被赞到了最上面：“以前总觉得‘发疯’是贬义词，现在觉得，有些人，就该对他们疯一点。”
她点了个赞。
然后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晒得人有点发晕。她拎着那个扩音喇叭，往出租屋走。
路过小区门口时，保安大爷叫住她：“林姑娘，刚才有个男的找你。”
林晚晚心头一紧：“长什么样？”
“矮个子，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大爷说，“说是你弟弟的朋友，给你送请柬。我让他放门卫室了。”
请柬？
林晚晚走到门卫室，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红色信封。烫金的“囍”字，俗气得扎眼。她拆开，里面是林大宝和李美娜的婚礼请柬，日期定在下个月八号。
附言是手写的：“姐，一定要来哦。你不来，我这婚结得没意思。——大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请柬撕成两半，扔进了门卫室的垃圾桶。
“大爷，”她说，“以后这个人再来，别让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