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问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林杏儿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
林杏儿眨了眨眼，老实回答：“不知道啊，送枕头还能有啥意思呀？”
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周砚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本来是随口一问，可这会儿看着她一脸“你要不直接说人话”的表情，心里那点微妙的期待，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
偏偏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到连一点试探的影子都没有。
她不是装傻。
是真的不知道。
林杏儿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小心翼翼补了一句：“要是大少爷不喜欢，俺把荞麦壳掏出来，换点棉花？绣的马儿俺也能拆了，俺绣朵花……”
“……你绣的是马？”
“是呀，俺村里有只退役赛马呢，俺觉得它特别神气，就绣了上去，就是可能手艺不太好，嘿嘿！”
何止是手艺不太好……
简直是没有一点马的样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是一头驴，哪里有神气的样子。
不过，看久了确实挺有趣的。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送枕头？”
他并没有失眠的烦恼。
林杏儿有点说不出口，她本来只想给太太做一个枕头，但去超市的时候正好赶上荞麦特价，买一送一。
有这等好事，不拿白不拿，所以她就顺手缝了一个。
二小姐最近睡得很好，不需要换枕头，徐医生就更不用说了。
大少爷怎么说也帮她耕了田，送个枕头给他也不过分。
但是呢，两个枕头也是有区别的，给太太的那个，她绣得顺手些，也认真。
给大少爷的……只能说，她尽力了。
“俺不能给大少爷送枕头吗？”林杏儿反问。
“没说不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杏儿立刻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说完，转身就要去拿枕头。
“我让你拿走了吗？”
林杏儿的动作顿住。
她回头：“不是大少爷您刚刚说……”
周砚看了她一眼，把话截断：“我说的是不符合我的审美，不是不要。”
林杏儿：“……啊？”
她站在原地，有点反应不过来。
周砚已经把枕头重新放回床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留下吧。”
他说，“睡眠质量比审美重要。”
“那成，那俺就不拆了。”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荞麦壳俺晒得可干净了，睡着不会扎脖子。”
“嗯。”
她站了一会儿，见周砚低头翻起了资料，明显是没别的吩咐了，便识趣地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被他叫住。
“林杏儿。”
“俺在呢。”
“下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种东西，不用给我。”
林杏儿点头点得很快：“好嘞！”
她答应得太爽快，周砚反倒噎了一下。
“……我不是嫌弃。”
亲手缝一个枕头，肯定不容易，说不定还会被针扎到手指。
她笑得干脆：“俺知道，大少爷是嫌丑。”
周砚：“……”
门关上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床头那只绣着驴……不对，是绣着马的荞麦枕。
线条歪，比例怪，马的眼睛还一大一小。
丑得理直气壮。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她刚才那句：“这是俺特意给大少爷做的。”
不是顺手。
是特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那点不受控的异样，又开始发酵。
他伸手，把枕头放正。
然后，很慢地，躺了下去。
荞麦壳微微塌陷，贴合颈部，支撑得刚刚好。
不闷，不浮。
和她煲的那碗汤一样。
不精致，却恰到好处。
周砚盯着天花板，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好像正在被一个什么都不懂、也完全没那个意思的小保姆，一点一点，拖离原本稳固的世界。
而她本人，此刻大概正想着，要不要给鸡圈多垫点稻草，哪块地耕得不够好。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一点反感的感觉。
……
第二天一早。
别墅后门一阵动静。
请假住院的王妈终于回来了。
她在周家干了十多年，是老太太那边送来的人，也是太太身边呆得最久的保姆，算是半个管事。
平日里厨房、佣人排班都要经她过目。
这次甲流住院，位置空了出来，林杏儿正好顶上了不少活。
王妈一进门，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不差。
慕颜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殷勤得很。
“王妈，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这段时间，我们都很想你！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王妈笑了一下：“病都好了，没什么大碍！家里还好吧？听说大少爷回来了，太太和大少爷都没出什么岔子？”
慕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表面上是没事，可有些人啊……心思可多着呢。”
“谁？”
慕颜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本来不该我说的，可我替您不值！您在的时候，哪轮得到别人往太太跟前凑？现在好了，有人天天在太太面前献殷勤，汤也送，枕头也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管事的。”
王妈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你说的是那个新来的小保姆？叫什么……林杏儿？”
“可不是她嘛。”慕颜添油加醋，“人前一副老实样，其实精得很，太太现在可喜欢她了，连大少爷都……”
“行了。”王妈冷声打断。
她在周家这么多年，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越位。
一个新来的小保姆，敢在她不在的时候往上爬？
大少爷这才刚刚回国，就往上凑，难道又想重演一次之前那件事？
王妈心里记了一笔。
偏偏这天早上，林杏儿正被盛钰叫去买东西，没赶上迎接王妈。
等她忙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进厨房，就明显感觉气氛不对。
王妈站在灶台前，翻着花园的排班表，头也不抬。
“王妈，您身体好些了吗？”林杏儿主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