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纪知韵根据杨画描述的地方,带着她顺利找到了一间茅草屋。
屋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
杨画泪水夺眶而出,拔腿就朝屋内跑去,“婆婆!”
她自幼没了父母,是翁翁婆婆带大她,自从翁翁过世,就是她与婆婆相依为命。
村里人欺负她们老弱妇孺,强占了家中的老屋与天地,只给了她们一间茅草屋庇身。
杨婆婆身体不好,杨画从十岁起,就做了大户人家的女使,不过不是家生女使,而是与主人家是雇佣关系,每日结工钱。
要是想走,得提前十日同府上管家说。
因为她做事麻利,几年后被那户人家的小娘子看中,成了小娘子房里的一等女使。
由于姿容出众,府上小郎君来找妹妹时,一眼注意到小娘子身边的她。
府上夫人最是厌烦儿子贪恋女色,不顾女儿反对,提前结了她的工钱,把她放了出去。
没多久,那户人家的主君犯事,全家被贬官流放。
杨画感激小娘子往日待她的好,送了她一程。
就那一回,她被偷偷下山来的山匪头子看中,趁她回城时,把她掳到山中去了。
后来,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直到今日才重见祖母。
“婆婆!”
杨画跪在杨婆婆的床榻边,放声痛哭:“孙女不孝,令婆婆担心数日,全是孙女的过错!”
杨画的祖母杨婆婆是一个眼盲老妇人,她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皱纹横生,眼珠浑浊不清,伸出那双饱受岁月侵蚀,满是老茧的黄手。
她看不见,眼球只能感受光,在空中摸索,想寻找到孙女站在她面前证明。
杨画连忙抓住杨婆婆手腕,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冰凉的脸上。
杨婆婆感受到刺骨的冰凉,更令她心痛的,是杨画眼角边的泪痕。
“画儿,你哭了?”杨婆婆颤声问。
杨画轻轻摇头,让杨婆婆感受到她头脑的晃动,说:“孙女终于与婆婆重逢,是高兴,不是难过,也不是伤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家只念叨这几个字。
纪知韵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的裴宴修,轻叹一口气。
她低声说:“她们真不容易。”
上天夺走了杨婆婆一双眼睛,却带给她一对十分灵敏的耳朵,她即使年迈,也能把纪知韵小声说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小娘子。”杨婆婆依照纪知韵的声音,猜出她与杨画的年龄相仿,便含笑和煦问:“你是我家画儿的好友吗?”
杨画正要解释,便听到纪知韵清脆响亮应声是,“杨婆婆,忘了同你说,杨娘子这段时日在我一个故交手底下的铺面做活,她干事可麻利了,性格又和善,我和她的主家都特别喜欢她。
“最近生意事忙,我的故交舍不得放她回家,直到现在才松口,让她回到家中来。”
不管杨婆婆知不知情,纪知韵都要用善意的谎言,告诉杨婆婆,这段时日杨画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老人家受不得惊吓,一吓就容易生病,再严重了,性命都可以被夺去。
杨婆婆过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风浪,也并不是蠢笨的妇人。
杨画消失不见后,她曾拿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出家门,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知道杨画的处境。
奈何她丈夫儿子媳妇都死绝了,唯一的女儿因为生育子女过世,女婿便不与她来往,她在这世间,唯有孙女杨画一人。
她为杨画揪心,恨不得爬上山去寻她回来。
可是,她是一个眼盲的老妇人。
既看不见,也没有力气,只能干着急,强撑着这把老骨头,等待杨画能够归家的那一日。
好在,她等到了,在入土前。
她感激纪知韵给予杨画的体面。
“多谢小娘子。”杨婆婆微笑感谢纪知韵,“小娘子恩情,老婆子无以为报,只能让孙女多为你们做些活,以此来报答你们了。”
纪知韵含笑说:“婆婆说得这是哪里话,若是婆婆不嫌弃,我把您接到我在汴梁外城陈州门那边的小院居住,如何呀?”
反正叶珩已经搬出,那间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交给需要的人住。
杨婆婆柔声拒绝,“多谢小娘子好意,老婆子在此间茅屋住得很舒坦。”
纪知韵不由得抬眼四处张望。
家徒四壁,四处漏风,连一连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唯一的一张床,还是用稻草垫着的。
裴宴修适时开口,“杨婆婆,不要有负担,内人名下有不少宅院,您可以当做是租赁的,房钱从杨娘子的工钱里扣就成。”
杨画还未从纪知韵随口说出的那番话缓过来。
她何时有了活做,还有工钱?
她目光诧异,依次望向纪知韵与裴宴修二人,得到的回应都是点头肯定的表情。
“这个提议不错。”纪知韵同裴宴修一唱一和,“正好我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婆婆与杨娘子住进去,还能添一添人气。”
杨婆婆还要张口拒绝,纪知韵忙道:“我瞧婆婆身体不好,这间茅屋在夏日居住是可以,但是无法抵御严寒,别看眼下是夏日,冬天可是一眨眼就会到来。杨娘子,为了婆婆身体好,还是住在我的小院吧。”
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并不是询问杨画意见。
她一向说一不二,“此事就定下了,杨娘子,你去收拾收拾东西,待会儿乘坐我们的马车回城。”
“山峰!”她扬声传唤守在屋外的山峰。
山峰肃容入内,叉手道:“三娘有何吩咐?”
纪知韵朝杨画看过去,“山峰,待出发时,你带着杨娘子去我外城挨着陈州门的那间小院,并找一个机灵的女使照顾杨婆婆。”
“是,属下听令。”山峰退了出去。
杨画闻言,摆手拒绝:“不不不,已经很麻烦纪娘子了,不能再让纪娘子请女使来照顾我婆婆。”
纪知韵一锤定音,“没有更改的余地,我说了,从你的工钱里扣。”
“你再多问一句,我让阿瑶多扣你的工钱。”
对于急需用钱的穷人来说,扣钱是最能令其闭上嘴巴的。
杨画既是如此。
她沉默着收拾好东西,再请纪知韵出门借一步说话。
“纪娘子,您方才说……”
纪知韵颔首,“千真万确,没有骗你,阿瑶那边正缺人呢。我昨夜就给她写信说起你了,她很高兴,十分期待你的到来,你可要争气,别丢了我的面子哦。”
“可是我……”她指着脸。
纪知韵轻拍她的手臂,十分周到地说:“放心,我会请人来医治的,准保脸上伤疤淡下去。要是你不放心,在伤疤没愈合前,可以先在后院干活,不去招待前院铺子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