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不管是太医还是林老太爷,为林素娘诊断的都是难以再次生育,这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了林素娘的心结。
如今梁嬷嬷开口就是“似有了身孕”,在薛霖听来,无异于是往林素娘心口扎刀子哩。
是以心头怒火“蹭蹭”往上涨,忖着待这几日忙完了,定要同林素娘商量,把这梁嬷嬷撵了去。
平了南蛮,阻了永昌长公主的阴谋,镇国大将军如今是皇上面前如日中天的大红人,太医自然来得也快。
隔着帐子把了脉,太医笑呵呵向着薛霖道喜:“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夫人这是喜脉啊!”
薛霖愕然怔住,惟恐自己听岔了去,直到梁嬷嬷也跟着道喜,他才茫茫然看向林素娘。
只见她热泪盈眶,神情似悲又喜,嘴唇微微颤抖,仿佛马上就要说出什么话来,却又什么也没说。
薛霖的眼睛登时也湿了去,向太医拱了拱手,道:
“请王太医外头稍坐,为我家夫人开些保胎养生的药来,某,稍后便来。”
王太医也是久游走于权贵内宅的人物,见他如此作态,心知定是欢喜狠了,也就不再多说,转身随着梁嬷嬷出去。
“素娘,我,我再没有想过……”薛霖上前跪坐在床上,紧紧握住林素娘的手,声音带着些许颤抖道。
林素娘只望着他笑。
何止他没有想到,便是自己,业以为今生再没有机会了。
谁成想否极泰来,竟还有这样叫人意想不到的结果,真真是叫人满心抑止不住的欢喜。
“定是老天垂怜,以为我们过得实在太苦,这才降下鳞儿,延续血脉。”
林素娘双手抚着尚还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柔情。
她自一个山野中的寡妇人家,只因一时见色起意,捡了一个当兵的夫君,当初只想着露水姻缘,并不过于期盼以后。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阴差阳错间,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薛霖与她温存片刻,便出去请太医开方子。
虽她现下顺利怀了胎,可到底身体底子太差,若不能好生将养着,还是极危险的。
她张罗着叫人把信儿送给林老太太去,又催着薛霖把生药铺子的事给落实了。
而她如今被太医叮嘱要卧床休息,不能费心劳累,可偏偏颜芸娘又早出了府。
还是林素娘想到,说起来,阿英此时年纪虽还小,因着薛霖的官运亨通,也有几家相熟的官家太太透了些口风。
往日总想着以后阿英长大了,未必能高嫁,可现下既让颜芸娘教导了,学得一身的本事,再下嫁却是没什么必要了。
不说旁的,只看林家栋如今刻苦的模样,就算不能将阿英高嫁,起码嫁回娘家,再由薛霖帮扶着,定也能谋个一官半职的,叫阿英做个官太太。
此时正好趁着这机会叫她借家务练了手,几日下来,倒比林素娘做得还好些。
李家也早官复原原职,听说皇上去冷宫接了李皇后出来,月份大了,小腹已经显了怀,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吴家参与造反,鹂妃自焚于宫中,吴家被诛连九族,或杀或流放,几乎被连根拔起。
还有其他牵连进此案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逃脱了惩罚。
皇帝手段干脆利落,斩草除根,朝廷之中人人自危,告诫子侄不可沾上半分谋逆之事。
皇帝仁慈,到底还念着兄妹之情,不仁将永昌长公主赐死,将其幽禁于西山陌宫,使禁卫看守。
永昌长公主是个念旧情的,苦求皇上留下刘敏儿一条性命,带着她一起往西山守皇陵去了。
薛霖把这些话告诉林素娘的时候,生药铺子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林随升将林家生药铺交给春生打理,自家接手了刘记生药铺。
当然,如今“刘记”也改作了“林记”,两家并入一家,就连里头的药材也尽数换了。
林随升亲自带着药童和药柜,将原刘记生药铺中的假药、残次药材皆尽挑了出来,就在铺子大门外,一把火烧了精光。
这些日子以来,谁人不说这林记生药铺的东家仁义,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就连京城中的医馆,对其也多有赞誉,更有那会拍马逢迎的,直道林记是京城医馆的再生父母。
若无好药,便有好医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传到林素娘耳中,逗得她哈哈大笑,忽又想起姜太太来。
当初她家的生意做得极大,可惜后头走歪了路。
到底是故交,薛霖也曾在姜北成的事上使了力,不想当他亲去狱中见他,想要想法子为他开脱之际,却听这姜北成说了一番话来。
这话是薛霖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林素娘的,更是不肯再在姜家的事上照管半分,莫说故交,不成仇人已经是他大度了。
姜北成被定了流放,姜太太也跟了去,只母子两人这往后又是如何的下场,也就无人在意。
薛家的老太爷惊惧之下去了,薛六老爷接了族长之位,有他压制着薛齐时和薛夫人,那边自没什么好在意的。
柳氏被接回李家没多久,李家的几位老爷便官复原职,只是大老爷经此一事,对官场心灰意冷,执意辞官回家。
皇帝挽留几回不行,只好允了他,但却将李安进留在了身边。
薛霖同林素娘说,这是皇上不放心他,留李安进与他抗衡。
男人们的事情,林素娘一向是不大关心的,杨夫人跟着大老爷扶李老太君的棺木回乡,即将临盆的柳氏并未随行。
又过了两个月,林老太太婆媳被深夜召入李府,为柳氏接生下一个女儿来。
薛霖自李家回来,面上讪讪,摸着林素娘已经高鼓的肚子,怅然道:
“原我还想说,若是咱们家生下来是个小子的话,倒可以与他家结一门亲事的……”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心头梗着难受。
林素娘握了他的手,静静地陪伴着他。
他们都知道,如今位高权重,若再结亲,怕是皇帝睡里梦里都不会安心。
只有保持距离,方能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