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情绪低落,但基本的士人礼节和识人之明还是有的,看出刘晔气度不凡,且陈珩特意介绍,必是倚重之臣。
陈珩见气氛稍缓,便不再刻意围绕田丰,转而与沮授、刘晔谈论起一些荆州政务、屯田进展以及对北方局势的看法。他说话条理清晰,对民生疾苦颇为关注,对天下大势也有独到见解,并非一味穷兵黩武之徒。
田丰起初只是冷眼旁观,但渐渐也被谈话内容吸引。尤其是听到陈珩谈及如何安置流民、恢复生产、抑制豪强、整顿吏治的具体措施时,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
这些务实且颇具成效的方略,与袁绍那边更多着眼于内部派系倾轧的氛围截然不同。
宴席后半段,气氛虽谈不上热烈,却也不再冰冷。田丰依然话少,但明显在仔细倾听,偶尔看向陈珩的目光,少了几分抵触,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宴罢,沮授亲自将田丰送至府门,温言道:“元皓兄一路劳顿,且先安心在襄阳住下。宅邸仆役一应俱全,可随意走动,襄阳书院藏书颇丰,元皓兄若有兴致,亦可前往。”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面子与自由,田丰想到了宴会上那位年轻却已手握重权、名震天下的太尉,又想到邺城那个曾让自己倾心辅佐、却最终将自己投入监牢的旧主,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深深一揖:“太尉……厚意,丰愧领。容丰……稍作安顿,细细思量。”
“理应如此,元皓兄请!”沮授侧身相送。
……
建安三年,腊月。
襄阳,州牧府!
陈珩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深衣,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皆是关于益州各郡县户口、仓廪、赋税、兵备、乃至地方大族关系的初步汇总。
他拿下益州的过程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下首,沮授沮公与正襟危坐,眼神依旧沉稳睿智,仿佛能洞穿纷繁表象下的利害本质。他手中也拿着一卷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益州有头有脸的家族。
“益州之地,山川险固,民风……嗯,颇为自守。”陈珩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刘季玉暗弱,拱手让出基业,看似顺利,然本地豪族、南中蛮夷,乃至东州士人,盘根错节,心思各异。仅靠我军威压,分派官吏,授予虚职,恐怕……不够稳。”
沮授微微颔首:“主公明鉴!益州号称天府,然自刘焉入蜀以来,本地着姓与东州士人之间,矛盾隐存。刘璋无能调和,故政令多阻。”
“我军新入,虽以雷霆手段震慑,又施恩于民,然欲长治久安,非得让部分本土势力,尤其是那些树大根深、乡党众多的着姓,真正与我利益捆绑不可。”
“利益捆绑……”陈珩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沮授手中的名册,“公与有何具体想法?”
“联姻!”沮授还是老办法,不过办法虽老,但是有用即可!
陈珩点头:“此议甚好!益州本土着姓,影响力更深。公与可从蜀郡、广汉、犍为这几郡的顶尖世家中,择一合适者,与之联姻。”
“联姻对象的家族根基要深厚,名声不恶,适龄女子需品貌端正,最好……其家族在地方上有实际影响力,如掌握部分族兵、田庄、或与南中蛮族有贸易往来者为佳。”
沮授闻言,手指在名册上滑动,沉吟片刻:“广汉费氏,诗书传家,费观已降,其族中有适龄女子。犍为杨氏,与南中联系密切……然,联姻之事,需两厢情愿,且不能引起其他家族过度忌惮。以授之见,或可先暗示,观察各家反应,再行定夺。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就依公与之策。”陈珩拍板,“先定下费氏!另一家,由你暗中考察接触,务必稳妥。联姻是手段,稳固益州、收拢人心才是目的。”
两人正就联姻对象的具体细节等深入商议时,书房外传来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
铁塔般的典韦推门而入,甲叶微响,带进一股室外寒气。
他抱拳道:“主公,招贤馆那边刚送来消息,说是有两人通过最终考核,特将二人答卷与评语呈上,请主公定夺。”说着,递上两份帛书。
陈珩接过帛书,先看附带的简单评语和姓名。当目光扫过那两个名字时,他眉毛微微一挑。
法正,字孝直。右扶风郿县人,建安初年随父法衍入蜀投靠刘璋,不得重用,仅任新都令。评语:才策谋略,世之奇士。
孟达,字子度。司隶扶风人,与法正同乡,亦随父入蜀。评语:有才辩,通晓事务,然性情灵动,趋利善变。
法正,孟达。
陈珩心中默念,一个是历史上辅佐刘备夺取汉中的奇谋之士翼侯法正;另一个则是以反复无常、最终叛蜀投魏而闻名的反骨仔。没想到,他们竟然通过招贤馆主动来投了。
“此二人,现在何处?”陈珩不动声色地问。
“已在招贤馆客舍安置。”典韦回道。
沮授见陈珩神色有异,问道:“主公识得此二人?”
陈珩将帛书递给沮授,淡淡道:“略有耳闻!把他们叫进来!”
片刻后,法正、孟达在典韦的引领下,步入书房。两人皆穿着半新的儒服,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神中那丝压抑已久的期待与些许忐忑,仍被陈珩与沮授看在眼里。
法正约三十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目光锐利有神,行礼时背脊挺直,自带一股郁郁不得志却又不甘平凡的孤傲之气。孟达年纪稍轻,相貌端正,举止更为灵活,行礼时眼神迅速扫过书房陈设与主位上的陈珩,带着审时度势的机敏。
“扶风法正(孟达),拜见太尉!”两人躬身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陈珩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招贤馆呈上二位策论,我已览过。孝直论蜀中治乱,深得要害;子度言郡县实务,亦颇中肯。皆是济世之才,刘季玉不能用,实乃其失。”
这话直接点破他们昔日窘境,又给予肯定,让法正和孟达心中一紧,随即又是一热。
法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太尉明鉴!正昔在刘益州麾下,见其暗弱,政令不明,亲小人而远贤能,益州虽险固富庶,然内患丛生,外援断绝,长此以往,必为他人所图。”
“今太尉提王师入蜀,吊民伐罪,廓清寰宇,正等得见天日,敢不尽心竭力,以效微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