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气浪撞来时,陆建国只来得及把后背压向父亲。
时间碎成粉末。
刺耳鸣声盖过一切,包括父亲那声变调的“建国——”。
再睁眼,是祝棉煞白的脸。汗从她发梢滴在他额头,温热,却让他猛一哆嗦。
“看着我!”她的声音像隔层厚布传来。手冰凉,死死按着他左臂——那里绑着从厨房案板拆下的木板,鲜血正从缝隙渗出,在军裤上泅开狰狞地图。
手臂……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剧痛后知后觉炸开,像无数烧红的针在肉里乱戳。
“……伤哪儿了?”陆凛冬半跪在他身边,声音嘶哑压抑。那双总是锐利的眼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没藏住的慌乱。左手下意识抬了抬,想碰儿子肩膀,又猛地收拳,指骨捏得森白。
“死……死不了。”陆建国牙关打颤挤出几个字,冷汗浸透单衣。他想挪开木板看看胳膊,被祝棉更用力按住。
他看到父亲左耳不易察觉地轻侧——在捕捉周围动静。危险还没结束。
“别动!”祝棉斩钉截铁,“骨头可能裂了。援朝!和平!待在妈身后!”
援朝小脸哭花了,却死死咬唇不发声,把自己像树袋熊挂在祝棉腿边,只露一双惊惶大眼,盯着他最崇拜的哥哥。和平缩在角落,小身子蜷成一团,苍白手指攥紧援朝衣角,另一只手在地上无意识划拉,指尖蹭上哥哥滴落的血迹。
“担架!快!”
远处吼声、脚步声逼近。
混乱、火药味、血腥气……陆建国脑子嗡嗡作响。他看到父亲确认他没致命伤后,立刻弹起来冲回硝烟里,头也不回。
那个挺拔背影只留下一个念头,砸在少年心上:保护别人,是他爹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无论那人是谁。
军区医院的消毒水味,比挨子弹更难忍。
陆建国像尊雕像嵌在行军床上,左臂裹着笨重石膏,从手腕到肩膀,沉甸甸坠着。硬,闷,持续抽疼。他厌烦地扭开头,拒绝看床边那碗冒热气的黑绿药汁。
“喝光。”祝棉把碗又推近些,语气没商量。她脸上还沾着烟灰,鬓发微乱,眼神却像淬火琉璃,又亮又硬。“老张大夫说了,骨头伤得靠这药从里头顶起来。”
“馊水!”陆建国鼻翼翕动,药味冲得天灵盖发麻。干呕涌上喉头,他咬牙咽回去,“我不喝!”
他才不承认,那恶心感里还掺着伤口被硬壳禁锢的烦躁,和躺在这儿像个废人的憋屈。
他是陆建国!是能用铁钩卡死爆破齿轮的“小狼崽”!
不是这种只能等喂药的货色。
祝棉没废话,慢条斯理从挎包掏出小纸包,剥开——里面几张沾油点的粮票。
“老张还说,这药喝了,骨头能长得跟以前一样硬实。能打架,能手撕引信,还能滚铁圈滚出响来,把坏蛋的腿绊断都行。”
陆建国倔强地盯着墙上裂缝,脖子梗得发硬。
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祝棉也不看他,拿起一张粮票凑到昏暗白炽灯下。粗糙纸纹在光下格外清晰。“啪!”火柴划亮,细小火苗舔过潮湿票面边缘——
几根极淡极细的蓝色线条,如蛛网般悄然现形,又瞬间消失。
“昨天抓的‘萌芽’联络员,裤脚粮票缝里就这样。”她声音平静像说晚饭,“高温显影墨迹,老把戏了。没点骨头硬气撑着,怎么跟这帮阴沟玩意儿斗到底?”
火柴熄灭,只留一丝磷味。
陆建国狠狠咽唾沫,目光艰难地从粮票挪到药碗上。喉咙里那股抗拒,松动了那么一丝。
“苦就对了!”祝棉端起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士的铁硬,“这点苦都咽不下去,你怎么当老陆的儿子,怎么护着援朝和平?”
碗底“刺啦”刮过搪瓷盘,声音刺耳。
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像一面沉甸甸的旗。
陆建国像被狠抽一鞭,猛地闭眼,抓过碗,不管不顾把滚烫黑水大口灌下。喉结剧烈滚动,火辣灼烫和极致苦味烧过食道,胃里翻搅,额头青筋暴起。
放下空碗时,他喘息着,嘴唇紧抿,尝到铁锈味。
“这才像样。”祝棉脸色稍霁,麻利抽走空碗。
门口探进两颗小脑袋。
援朝滴溜着眼珠,先看哥哥阴沉的脸,又吸吸鼻子,目光粘在妈妈刚放下的几根翠绿苦瓜上,喉结悄悄滑动。和平怯生生挨在他身后,手里紧捏半截快秃的红蜡笔——那是祝棉用蜂巢蜡为父亲做耳鸣遮罩器时,她偷偷攒下的一小块。
“妈,哥的胳膊还疼吗?”援朝小声问。
“疼也得忍着。”祝棉没好气回,手里没停,拿起磨得锃亮的小刀。
新鲜苦瓜躺在她手里,像条温顺小船。
刀刃斜切出均匀切口,不切断。手指轻柔精准地掏去白色瓜瓤,留下饱满的金黄色苦瓜籽。陆建国别扭地躺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那双稳定工作的手吸引。
“咣当!”
“哗啦!”
隔壁床的骨头汤被毛躁小男孩撞翻,汤汁肉骨狼狈滚落,油腻气混着消毒水,更令人作呕。
哇哇哭声让陆建国更加暴躁,整张脸皱在一起,身体在窄床上不自在地拱。
“啧。”祝棉眉头没动,仿佛早料到这狼藉。她拿起一根去了瓤的苦瓜,走到病床边,视线落在他打着石膏僵硬绷紧的左臂上。
“躺着,别动。”
话音未落,她竟把那根苦瓜段,像放垫板似的,端端正正、轻轻覆在石膏小臂位置。
冰凉硬挺的触感透过粗糙石膏传到皮肤,陆建国下意识绷紧肌肉。
“妈……?”他瞪大眼睛,声音卡在喉咙里。手臂绑石膏,再蒙个苦瓜?这算什么?
一小勺散发奇异香味的肉馅塞进苦瓜空隙——那是之前从后勤省下的一小块猪颈肉剁碎,混了野荠菜末,用酱油和一点珍贵猪网油提香。
“滋啦——!”
滚烫热油猝不及防淋在苦瓜顶面!
热浪带着惊人肉香扑面炸开!
陆建国痛得倒抽冷气,整个人反射性想弹起——烫得要命!可硬邦邦的石膏死死限制了他,只能被动承受那份灼热隔着石膏源源不断渗透进来!
“疼!忍着!”
祝棉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沉、更硬。她的手又快又稳,一个边缘变形的方形扁铁片(半块生铁锅铲改的),直接按在淋了油的苦瓜面上!
像拓印,稳稳压住。
细密白烟“呲”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复合香气猛地爆发,霸占整间病房!苦瓜的清冽生涩被高温油脂逼退,取而代之的是肉馅油脂融化的丰腴焦香、荠菜的春野嫩香、还有丝缕开始释放的蜜意回甘!
这味道太霸道了!
压倒了消毒水,压倒了打翻的肉骨汤,甚至有那么一瞬,盖过了伤口隐痛和刚喝下苦药的翻腾胃腹!
陆建国死死咬紧牙根,把喉咙里那声痛哼咽回去,额角汗珠滚到发红耳廓。
太烫了。
可这香气像有钩子,勾得他忍不住猛吸鼻子。
“滋……滋……”
热油在苦瓜皱褶沟壑里温柔歌唱。苦味仿佛被歌声逐渐催眠、驯服。生绿褪去,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焦黄软韧质感,透过铁片缝隙隐隐显露。
祝棉左手稳稳按铁片,右手从口袋掏出小纸包,捏出一小撮颗粒——她用粗盐粒子、砸碎烘干的橘子皮、甘草一起翻炒的“甜盐”。
晶莹颗粒簌簌落在滚烫铁片边缘,被高温瞬间激发出奇特咸香,带着辛辣柑橘气和微甜回味!
陆援朝大眼睛瞪得像小煤球,使劲吸了好几口这又香又复杂的气味,馋得口水快挂不住。他小小声翕动鼻子:“哥……哥的石膏……味儿真好闻啊……”
香气凝聚到顶点时,祝棉手一翻,铁片利落揭开!
一条几乎完美的“苦瓜烙”完成了。
翠绿欲滴化为焦糖色温润琥珀——油脂和时间共同描摹的画作。内里肉馅粉润呼之欲出,热腾腾香气在病房凝成温暖云气。一滴饱满晶莹、混合荤油荠菜精华的汁水,在边缘颤巍巍欲滴未滴。
“嘶——”
援朝实在忍不住,小指头飞快、冒险地在滚烫铁片边缘残留的一点煎得焦脆微卷的苦瓜碎屑上刮了一下!
“嗷!”碎屑上滚烫油星和苦瓜籽的韧性让他烫得抽回手,委屈地把手指含进嘴里使劲吮吸,小嘴砸吧:“烫烫烫……甜的?是有点甜!”他含糊嚷,小眼里充满惊奇。
苦瓜,居然是甜的?!
祝棉没理会偷吃的小馋猫。
刀尖在石膏面的苦瓜烙上利落一划,分成几块。最大、汁水最丰腴的那块,被筷子稳稳夹起。
“张嘴。”
命令口吻,比让他喝药时更不容置疑。
陆建国喉结狠狠滚动,下意识抬眼去看祝棉。她额角还粘着爆炸残灰印记,神情却是一派厨房里的理所当然,仿佛在给孩子们布菜。
目光接触的一瞬,他没闪躲,也没顺从。
那是被强行压制的、“小狼崽”最后的倔强防线。
“疼完了,”祝棉声音不高,筷子又往前递了半寸,“甜头才轮得到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像你爹。也像我。”
陆建国喉结一滚。
他张开嘴。
食物入口的瞬间,温度极高!
外皮焦脆感惊人,牙齿咬下,“咔嚓”一声细微清响,在充斥药水味的寂静病房里那么清晰,像打破什么无形壁垒。
紧接着,一股极其霸道、浓缩的苦味率先炸开!毫无掩饰,如同他此刻被迫困于石膏和病床的处境。
但这霸道只持续极短一瞬。
滚烫肉馅精华随之在舌尖爆浆!
丰厚油脂瞬间裹挟所有味蕾!猪颈肉的嚼劲鲜香、山野菜泥土露水般的蓬勃生气、还有那丝缕被高温逼出的、来源于苦瓜籽深处的悠长回甘!
苦!然后滚烫!然后鲜与咸汹涌而至!
然后就在翻搅的、几乎让人难以消受的味觉风暴将尽时——那一线细微但坚韧、清冽如泉的甜,丝丝缕缕渗出舌尖,抚平所有辛辣躁动。
陆建国眼睛倏地瞪大。
他下意识咀嚼着,脸上肌肉忘记僵硬紧绷该如何动作,只剩一片空白愕然。烫得额头冒汗,痛得手臂在石膏里微颤,但喉结却无比诚实地完成吞咽。
那滋味太过复杂汹涌,竟短暂盖过了石膏下传来的抽痛。
原来苦熬到了极致……
真的会有甜?
“哥!”援朝见哥哥没激烈反应,赶紧从祝棉背后蹭出来,巴巴举着手里一小块没敢舔第二口的烫嘴脆渣,“还要不?”
祝棉没再逼他,把剩下几块苦瓜烙盛在缺口的搪瓷碟里,搁在床头柜上,让温暖香气持续在空气中蔓延。然后她捞过旧棉布围裙,默默擦净手上油渍,转身去收拾门口打翻的骨头汤狼藉。
陆建国沉默躺着,看着那盘还冒热气的东西,眼神复杂变幻。
嘴里那复杂滋味依然回荡,和药、和伤口的疼、和心底翻腾的情绪搅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缓缓、极其轻微地侧过头。
看到妹妹和平小小的身子紧挨自己病床,几乎蜷成一团,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红蜡笔。她的脸贴着冰凉金属床脚,眼神像受巨大惊吓的小兽,茫然穿过病房里忙碌杂乱的场景,停留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上。
援朝还沉浸在刚才那奇妙味道的震惊里,小胖爪扒着床边对苦瓜烙咽口水,完全没留意和平的异样。
只有陆建国捕捉到了。
妹妹身体的细微颤抖,和那空洞眼神里深不见底的恐惧。这不是平日里的自闭怯懦,是亲眼见到极端暴力后的失魂落魄。
他突然觉得心口像被钝器重重锤了一下。
闷痛超过了手臂的刺疼。
他尝试用唯一能勉强活动的右手,非常、非常小心地,轻轻碰了碰和平攥着蜡笔的那只手的手背——那是他之前帮她擦掉血画污迹时常做的动作。
和平浑身狠狠一哆嗦!
像被烙铁烫了,猛地抽回手!整个人缩得更紧,小肩膀剧烈发抖,牙齿打颤,喉咙里发出一种濒临窒息般急促的微响。
陆建国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盘带着奇特安慰力的苦瓜烙,忽然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他眼底那点刚刚被香气熏染出的暖意迅速冻结碎裂,取而代之是更深沉的烦躁,和对眼前困境(包括这该死的石膏)的暴怒。他想撑起身子,哪怕用右手狠狠捶一下什么也好——
可石膏禁锢下的手臂刚一用力,就是一阵钻心撕扯的痛!
“嗯……”喉咙里压出痛楚闷哼,额头冷汗瞬间又下来了。
就在这时。
一只还带着油渍气味、温热有力的手,压在了他唯一能活动的右侧肩膀上,止住了他冲动下的动作。
祝棉不知何时已擦净手,悄无声息站在他床边。
“别动你的傻胳膊。”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物理力量。
她没看和平,却仿佛洞悉一切:
“吓着妹妹了。”
陆建国没吱声,牙齿却咬得更紧。
祝棉的手在他肩上停留片刻,很重,像要把他钉回床上。然后她收回手,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红蜡笔,轻轻放在和平颤抖的小手边。
“骨头长好前,”祝棉转身,声音淡淡飘过来,“脑子先长好。”
“想想怎么当个——”
她走到门口,侧过半边脸。昏暗光线下,她额角的灰渍像个小小的疤。
“——能让妹妹安心的哥哥。”
门轻轻合上。
陆建国躺在那里,石膏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转头看床头那盘苦瓜烙。看妹妹颤抖的脊背。看自己裹着白色硬壳的手臂。
原来有些东西,比骨头裂了更疼。
也比苦瓜的苦,更难咽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