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清晨。
这天的报童喊得比往常都卖力，嗓门顺着长街一路传出去，引得不少赶路的人纷纷驻足。
头版头条的位置，印着一整版云溪村的宣传图。
成片的树屋顺着缓坡错落铺开，屋舍和林木长在一起，路面平整却嵌着青草，天然水系穿村而过，水面飘着净水植物。
配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河湾新城，长在自然里的居所。
在此之前，青云城的坊间已经传了大半个月的风声。
最开始是有说州府的言院士专程去云溪村休养，还对当地的生态培育赞不绝口。
云上商会顺势推了几篇软文案，字里行间都在提那地方的宜居程度，明里暗里往言知舟的名头上面靠。
大伙一开始只当是寻常的旅游宣传，看过也就忘了。
直到今天这整版广告砸出来，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人家根本不是只做旅游生意。
这是要卖房子啊。
长街拐角的茶馆里，当天上午就吵翻了天。
有人拍着桌子说纯属噱头。一个山沟里的村子，能盖出什么好房子，摆明了是骗城里有钱人的冤大头。
立刻就有人接话反驳。
“我要是说谎，我活该赚不到钱！”
说话的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商人，上个月刚跟着旅游团去过云溪村。
“就说我见到的，那照片拍得还不如实景的一半。”
“我就住了三天，体验了一次理疗套装，多年的腿疾都轻了大半，要是去疗养一段时间，说不定病就好了，只可惜票太难抢了......”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有人开始算细账。
真要是有疗养效果，别说买房子，就是每年过去住几个月，都值回票价。
也有人心思活泛，盯上了背后的增值空间。
前阵子州府那边就有风声传过来，说贺天阔尊者亲自点名，要把云溪村划成三级特区考察。
这话要是真的，现在过去买房子，等于提前踩中了风口。
议论声越吵越热，连带着云上商会设在城中心的接待点，当天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河湾新城的概念，就这么一把火，烧遍了青云城的大街小巷。
没人知道，这把火的火候，从头到尾都攥在璐清秋手里。
这天璐清秋坐在云上商会的办公室里，看着楼下排队的人流。
虽然河湾新城还在规划中，但宣传素材是早就备好的。
用的是胡万山等人住的全生态树屋，那林间的悬空步道，嵌草硬化路面，全生态气候调节，专属物资预定接收通道......一张张实拍图投放到报纸和电视台上，冲击力拉满。
反正河湾新城的规划理念和现有树屋一脉相承，用现成的实景图打广告，算不得虚假宣传。
真正的杀招，是紧跟着放出来的购房政策。
首批试点，一共五百户。
全部主打疗养宜居的名头。
只要买下房子，房主自动获得同盟准公民身份。
这个身份和早年何思源带棚户区人手进村时的初始待遇一致。
能享受基础医疗保障，能通行同盟所有公开区域，能正常经商务工。
但没有集体分红权，没有内部资源优先权，也不能参与核心事务决策。
想要转正提升公民等级，全靠给同盟做贡献换积分。
私下里，有人问过璐清秋。
“璐姐，只给准公民身份，会不会让买家觉得诚意不够，反而没人买账？”
璐清秋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问了她一句话。
“你觉得抢着来买的人，是缺一个公民身份吗？”
真正掏得起钱买首批房的人，非富即贵。
他们缺的不是身份，是一个进入云溪村的入场券，是踩中特区风口的先机。
准公民身份够用了。
给多了，反而容易惹麻烦。
云溪村村委办公室里，李致远翻着青云城传回来的反馈报表，面露喜色。
旁边的李思明正在核对首批房源的细则，对老村长汇报。
“五百户的定价，比咱们预估的还高出两成，报名人数已经超了三倍。”
李致远嗯了一声。
心里万分感慨，这买房子的事，还是林清野说服他这么干的。
村里需要这笔钱，也知道这笔钱该花在哪。
河湾新城一旦开建，对外开放的口子会越撕越大。
外来人口大批量涌进来，人多了物价会涨，资源会紧张，本土原住民的生活成本必然跟着往上走。
村子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补救。
卖房的所有收入，全部划入民生保障基金。
专门用来给原住民涨福利，补差价，托住本地人的生活底线。
不能让跟着村子一路走过来的人，最后反而成了对外开放的牺牲品。
李思明明白其中缘由，顿感佩服。
到底是林顾问，作为规划部的部长，他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对外开放是必然趋势。总不能因为怕冲击，就一直关着门不发展。但开门之前，得先把自家底盘稳住。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考量。
直接放开正式公民身份，等于明着挖周边城池的墙角。
青云城白凤市圆砂市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意见，指不定要在别的地方使绊子。
准公民身份就不一样了。
本质就是商业购房附带基础权益。
人还挂着原城池的户籍，只是过来买个房子住，算不得挖人。
算是打了个擦边球，先探探各大城池的底线。
对方要是没反应，后续再慢慢放开。对方要是有意见，也有退步的余地。
李致远悠悠道：“步子迈稳点，总比摔了强。”
广告铺开之后，【云端】旅游公司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之前旅游开放积攒的口碑本来就在发酵。
言院士的背书还热乎着。
河湾新城的概念又刚炸出来。
再加上州府那边隐隐约约的特区风声，也顺着圈子传到了青云城。
几重因素叠在一起，订票的人直接挤破了头。
负责客运的鹰狮编队，从早飞到晚，翅膀抡得快冒烟了，还是运不完。
调度中心没办法，白条麾下的大型海鸟编队体型不够大，只能载一两人，就算如此都被调了过来客串客运。
就这，依旧是一票难求。
黑市上的旅游票价翻了三倍，还是有价无市。
有人托关系找到云上商会，想加塞个名额，璐清秋一概回绝。
规矩就是规矩。
越是难抢，越能吊住胃口。
热度一路走高，自然也传进了基石党的总部。
基石党议事厅里，一场例行会议正在进行。
党魁卫征岩闭关冲阶，日常事务全由副手赫连城主持。
在座的都是党内核心议员，有人拿着刚汇总的情报，主动开口。
“云上商会最近在城里大肆宣传云溪村的房产，热度炒得很高。城里不少富商世家都在动心思，打算组团过去考察投资。要不要出手限制一下。”
一个山野村落，又是搞旅游又是卖房子，悄无声息就把影响力渗透到青云城眼皮子底下了。放任下去，说不定哪天就骑到头上来了。
赫连城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桌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
“党魁闭关的安防布置，都到位了吗。”
开口的议员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全部就位。周边三层警戒，高阶武者全部登记在册，可疑人员一律劝离。”
“那就够了。”
“党魁冲击六阶法相境，才是当前唯一的头等大事。其余所有事情，都要往后排。”
“云溪村搞商业宣传，卖房子搞旅游，都是民间商事。我们出手干预，反而落了下乘。”
底下有人还想说什么，赫连城抬手打断了他。
“你们的注意力，不要放在这些旁枝末节上。盯紧所有高阶武者的流动。”
“法相境突破，需要抽取海量天地源能。周边要是藏着身份不明的高阶武者出手干扰，后果不堪设想。”
“真等党魁破关成功，六阶尊者坐镇青云城。到时候不管南边冒出来什么势力，都翻不起大浪。”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提异议。
六阶尊者，才是一座城池真正的压舱石。
只要卫征岩成功突破，整个青州的格局都得重新定夺。
......
而比温青烟先来到云溪村的，是第一批赶热度的旅游团。
从看到鹰狮的那一刻，他们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有道是城里的包子来乡下，变成土包子了。
潭岩宁走在队伍中段，他是青云城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一贯主张城建要顺应自然，不能硬凿山硬填河。
这套理念喊了很多年，没人当回事。
所有城池都在往高了建往密了挤，谁管你自不自然。
这次来云溪村，他本来是抱着挑错的心态来的。
他就不信一个山村，能搞出什么真正的生态城建。
结果刚落地，他就说不出话了。
潭岩宁越走越心惊。
他喊了很多年的理念，自己都觉得太理想化，很难落地。
结果在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山村里，实打实做成了。
而且做得比他设想的还要周全。
走到树屋政务区的时候，他彻底走不动路了。
树木经过阵法加固，树冠之间搭着悬空步道，一间间办公屋舍散落在枝叶之间。
地上一层做办事大厅，方便百姓往来。树上二层三层做内部办公，推开窗就是满山的树影。
没有森严的高墙。没有气派的门楼。
却比任何一座城池的政务厅都让人心生舒服。
潭岩宁站在树下，站了足足十分钟。
同行的游客忙着惊叹张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留下。
他要留在这里，参与河湾新城的建设。
他要亲眼看着一座真正长在自然里的城市，从图纸上立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
他立刻脱离队伍，找到路边的工作人员，问怎么才能留下来工作。
然后他就遇到了最初罗金译遇到的同款问题。
“旅游团统一进统一出，中途不得脱团。私自留下的人，会被同盟永久拉黑，以后再也不能踏入同盟地界。”
潭岩宁愣了。
他没想到门槛卡得这么死。
他还以为只要有本事，对方肯定举双手欢迎。
工作人员没再多解释，转身去忙别的了。
潭岩宁站在原地，心里又急又无奈。
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同行的队伍里，有擅长培育的农技师，有经验丰富的工程工匠，还有几个做药剂研发的学徒。
所有人看完云溪村的实景，都动了留下的心思。
可所有人都被同一条规矩挡在了外面。
旅游归旅游，务工归务工。
想留下来，没那么容易。
有人不甘心，试着找村里的管事自荐，说自己有手艺有经验，免费干活都行。
得到的答复全都是一样的。
暂不对外招收常驻人员。
一群人乘兴而来，临走的时候个个如丧考妣。
游客的反应，当天就汇总到了村委。
李赤虎看完报表，挠着头皮说了一句：
“这么多有手艺的人想留下来，直接招进来不好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咱们现在到处都缺人。”
潘轩义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
“正式公民身份附带的福利很多。孩子能享受免费教育，生病能走公费医疗，年底能拿集体分红，核心资源还有优先倾斜。每一样都要实打实的财政投入。一下子涌进来太多人，财政扛不住。”
“更重要的是周边城池的态度。咱们要是明着大批量挖人，真惹急了他们，在商道上卡我们一下，麻烦不小。”
李赤虎哦了一声，有点泄气。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人在眼前晃，全推出去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清野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换个方式就行。”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清野的思路很简单。
不在云溪村招人。
在青云城注册一家劳务派遣公司。
想过来干活的人，先跟青云城的公司签劳动合同，身份还是青云城的人。公司以劳务外派的名义，把人派到云溪村来工作。
薪资由公司发放，日常管理由同盟负责。
这样一来，名义上不是挖人，是企业之间的商业合作。
周边城池挑不出毛病。
对同盟来说，也有足够的缓冲空间。
过来的人先干活考察。
能力够，品行好，贡献足的，等时间到了再逐步放开公民身份。
能力不行的，合同到期直接退回，也没什么损失。
既吸纳了人才，又留足了筛选空间，还不会刺激到周边势力。
一举三得。
李致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好主意。”
绕个弯子，所有死结就都解开了。
旁人只看得见开门和关门两种选择。
真正会做事的人，总能在两道门之间，找出第三条路。
于是，几天之后，青云城城南不起眼的街角，一家名叫山外劳务的公司悄然挂牌。
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只在业内小范围放了消息。
招聘的岗位全都是外派云溪村的。
有建筑设计岗，有工程施工岗，有灵植培育岗，还有药剂辅助岗，各种各样的方向都有。
消息传开的当天，公司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潭岩宁同样挤在队伍里，他手里攥着自己的作品集，心跳比当年第一次接大项目的时候还快。
他知道。
这是他能摸到云溪村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