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山的尸体就那样钉在栈桥上,白大褂被江风吹得一阵一阵响。
叶凡没急着碰。他蹲下来,用手机灯照着赵文山的脚边。
人是两个小时前死的。叶凡说。
苏晓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
血凝了。这地方江风大,尸体冷得快。还有他鞋底的泥。后巷的泥,和我们进来时踩的一样。叶凡站起来,用灯照向赵文山的手。三根黑蜂针,两根钉手,一根穿喉。针尾露在外面,一点都没弯。
动手的人,手很稳。叶凡说,不是第一次。
苏晓没说话。她看着赵文山的脸。那张脸低着,看不清表情。
他本来要见我们。苏晓说,结果被人抢在前头了。
灭口。叶凡说,他知道的事太多。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叶凡往栈桥边走了几步,蹲下来。铁栏杆上有一块漆被刮掉了,很新,上面沾着一点黑泥。他抬头看苏晓:这里有个鞋印,半个。人是从水里爬上来的。
苏晓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水面黑沉沉的,浪一拍一拍打在桥墩上。一根生锈的铁梯从水下伸上来,贴着一侧桥墩。
从江里爬上来,杀了人,再原路回去。苏晓说。
叶凡说,所以巷口那辆黑车才不见。车是障眼。车里的人本来就不是来抓赵文山的。他在那,是看我们有没有上钩。真正动手的人,从水底来。
叶安站在栈桥口,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叶凡说,人刚走两个钟头,走不远。江州这种地方,夜里能动的人不多。找一个从水里爬上来、身上带江泥的人,没那么难。
苏晓蹲下来,把赵文山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撩起来。她不是可怜他,是在找东西。赵文山的裤兜鼓着,她伸手进去,掏出一个旧手机。
屏幕已经裂了,但还能按亮。有密码。四位数。
苏晓抬头看叶凡。叶凡没说话,接过手机,试了几个数。最后他输了一组:零六二七。
手机开了。
你怎么知道?苏晓问。
六月二十七。叶凡说,小禾走的那天。
苏晓的嘴唇抿了一下。
手机桌面很干净,只有一条未读短信。叶凡点开。号码陌生,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来江州。
叶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递给苏晓。
赵文山死前,有人给他发过消息。叶凡说,四个字,别来江州。所以他没打算死。他等我们,是知道只有我们能救他。
苏晓把手机攥在手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她盯着那四个字,过了几秒,突然笑了。很冷。
小禾死的时候,没人叫她别去医院她说,现在轮到赵文山了,倒有人提醒他别来江州。
叶凡没接话。他拍了一下苏晓的肩膀,然后看向叶安:今晚的事,先不要报。把赵文山放下来。这地方不能留他这样。
叶安和持锤人过去,把那三根黑蜂针一根根取下来,再把赵文山放到桥边,靠着一根铁柱坐好。没人说话。江风吹得人眼睛发涩。
回诊所。叶凡说。
那条短信……苏晓刚开口。
回去再查。叶凡说。
他们从原路折回。巷口的老槐树还在,路灯还在一明一灭。但那辆黑车已经走了。地上有一小片被车轮碾过的碎石子,还有三个烟头,并排落在树根下。
叶凡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一眼。烟头很细,是女士烟。
车里坐的不是男人。叶凡说,至少不全是。
女的?苏晓皱眉。
叶凡没答。他站起身,把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箱里。
崔家做事,不会只派一个男的来盯梢。叶凡说,车里有女的。而且这女的没下车,只在车里抽烟。说明她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认人的。
认谁?苏晓问。
叶凡说,她要看看,从神狱出来的人,长什么样。
苏晓的眼神更冷了。五年了,她最烦的就是这些人看叶凡的眼神。
我不管你是什么。苏晓说,声音很低,也不管你们有多少人。赵文山之后,就轮到你们了。
叶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带着人进了诊所,把门拉下来一半,只留一条缝。
叶安把店里的灯关到只剩诊室那一盏。苏晓把旧登记簿和处方单重新摊在桌上。叶凡把赵文山的手机充上电,又翻了一遍短信和通话记录。只有一条短信,和一个没打通的电话。通话时间是晚上七点多,正是他们从城西上高速的时候。
七点零九分。叶凡说,赵文山还活着。有人劝他别来江州。他挂了电话,往这来了。
他为什么不跑?叶安问。
跑不了。叶凡说,他跟了崔家五年。他身上知道的事太多。不管跑到哪,都会变成第二个小禾。
小禾这两个字一出来,苏晓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停。
所以他知道自己会死,还是来了。苏晓说。
叶凡说,他可能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我们能比那些人先到。
叶忆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从赵文山衣服内层翻出来的东西。是一张很小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照片上是个小男孩,穿白衬衫,站在一扇大铁门前笑。
赵文山小时候。叶忆说,照片背面有字。
她翻过来。上面只有三个字,写得很小:
崔家养。
叶凡拿过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到桌上,和那三根黑蜂针放在一起。
赵文山不是被崔成收买的医生。叶凡说,他是崔家从小养在门外的人。长大了,被送进医院当暗棋。用他的时候,他就是赵医生。不用的时候,他就是这照片上的小男孩。到死,都是崔家的人。
苏晓盯着那张黑白照片。她忽然觉得赵文山也没那么可恨了。他和小禾一样,都是被人拿着的。
可小禾死了。
赵文山是替崔家动手的人。
这两笔账,不能抵消。
别来江州。苏晓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叶凡,可我们还是来了。接下来,谁先找我们?
叶凡把黑蜂针一根根擦干净,包回布里,才开口:
不用等他们找。我知道江州崔家的一个点。是个棋牌室,在城东。明天天一亮,我们过去。
苏晓点头。
窗外,江风小了一些。天快亮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
叶安忽然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有点怪。
叶总。他说,陆远山来电话了。
说什么。叶凡没抬头。
他说……叶安顿了一下,他说陈临不见了。
叶凡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叶安说,陆远山说,陈临昨晚从江城开车出来,往江州方向走。然后就失联了。手机关机,车也找不到。
苏晓猛地抬头:他来江州了?
陆远山不确定。叶安说,但他说,陈临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叶凡问。
叶安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根黑蜂针,又看了一眼叶凡,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第三个用针的人,不是崔家的。是我家的
屋里静了。
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黑白照片轻轻动了一下。照片上的小男孩还在笑,站在那扇大铁门前。
叶凡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的灰白更亮了一些,天快亮了。
陈临。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崔临。苏晓接了一句,声音很冷,他果然姓崔。
叶凡没说话。他把那三根黑蜂针收进怀里,动作很慢。
天一亮。他说,不去棋牌室了。
去哪?苏晓问。
叶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道灰白的线。
找陈临。他说,他比棋牌室重要。比崔成还重要。
(第1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