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叶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比喻,是真正地听见——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胸腔深处擂鼓。这片空间没有剥夺听觉,而是抽走了所有杂音,只剩下这最原始、最赤裸的搏动。
他自己的心跳。
他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寂然无声。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环形殿堂。
穹顶高远得望不见顶端,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晶石,能窥见其下更深远处有光芒流动——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
环形的墙壁上,等距排列着七把巨大的石椅。
每把石椅上都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虚影。
半透明的,与外界那些“种子”相似的存在。但他们比种子们更淡,淡到几乎仅剩轮廓,勉强可辨。
七个人。
七把石椅。
七双眼睛,同时转向了叶凡。
·
“又一个。”
最中间那把石椅上的虚影开口。声音苍老如风吹枯叶。
“三千年了,你是第三个。”
叶凡握紧了刀柄。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老虚影说,“三千年前,议会分裂后第一个闯入此地的人。他想重启仪式,但他只集齐了三种源火,失败了。”
“第二个呢?”
“十六年前。”老虚影说,“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他进来时浑身是伤,手中握着一块残破的铭牌。”
叶凡心脏一紧。
“他后来呢?”
老虚影沉默了片刻。
“他往深处去了。”
他抬起手,指向环形殿堂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道门,比入口的门小,却更为古老,门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灰白色雾气。
“那道门之后,是议会最后的秘密。”
“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叶凡凝视着那道门。
灰白色的雾气在门上缓缓流转,如活物在呼吸。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他问,“进去多久了?”
“按外界的时间算,三天。”老虚影说,“按此地的时间算,不知。”
叶凡没再问。
他迈步朝那道门走去。
“等等。”老虚影叫住了他。
叶凡停下。
“你不问问我们是谁?”
叶凡回头,望向那七把石椅上的虚影。
“你们是守望者议会最后的七位议员。”他说,“三千年前,因对‘终焉’的理解产生分歧,分裂为两派,内战导致仪式失控,招来了‘苍白之视’。”
“我说得可对?”
老虚影愣住了。
“你如何得知?”
叶凡抬起手,掌心向上。五色纹路亮起,那些收容在印记中的“种子”们——他们的意识微微波动,仿佛在回应。
“外面有人,等了三千年。”他说,“让我带句话给你们。”
老虚影的身躯微微颤抖。
“什么话?”
叶凡看着那七双半透明的眼睛。
“他们说——”
“不怪你们。”
“若换作他们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未必能做出更好的抉择。”
环形殿堂陷入了沉寂。
长久的沉寂。
第七把石椅上,一位女性的虚影低下头。她的肩膀轻轻颤动,似在哭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中间的老虚影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为苍老:
“孩子。”
“那道门之后,有我们犯下的所有过错。”
“也有唯一能弥补过错的方法。”
“但进去的人,需承受我们承受过的所有痛楚——分裂之痛,失败之痛,眼睁睁看着文明被侵蚀却无能为力之痛。”
“你能承受吗?”
叶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继续朝那道门走去。
·
行至门前,叶凡才看清那层灰白色雾气究竟是什么。
不是雾。
是无数张脸。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拥挤在一起。有老人,有孩童,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神情各异——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狞笑,有的在嘶喊,有的在静默。
但他们的眼睛都一样。
全是空洞的。
如同沉渊眼底那种空。
“这是……”
“三千年里,所有试图进去的人。”老虚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是自愿踏入,有些是被推入其中。他们皆被困在门内,成了这道‘叹息之墙’的一部分。”
叶凡伸出手。
指尖触及雾气的那一刻——
他眼前骤然一黑。
·
再度睁眼时,叶凡发现自己立于一片废墟之上。
天色血红。大地焦黑。远处火焰熊熊燃烧,火光中有人在奔逃,跑出几步便扑倒在地,再也未能起身。
他低头。
自己身着一件陌生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把陌生的刀。
刀身沾满鲜血。
“你来了。”
一个声音自背后传来。
叶凡转身。
一个穿着与他相同长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上。他的脸庞年轻,眼神却苍老——苍老得仿佛已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事物。
“你是谁?”
“三千年前的我。”那人说,“或者说,是你正在经历的我。”
叶凡盯着他。
“这是你的记忆?”
“是我们的记忆。”那人说,“所有试图踏入此地的人,都需先经历一遍议会分裂那日之事。”
他指向远处那片燃烧的废墟。
“那日,我们在此争论了三天三夜。”
“保守派言,应保存火种,等待下一个纪元。”
“激进派言,应融合进化,主动迎战终焉。”
“无人能说服对方。”
他低下头。
“最后,兵刃相向。”
叶凡望向那片废墟。火焰之中,有人在互相砍杀,有人相拥着同归于尽,有人跪地恸哭。
“后来呢?”
“后来,”那人说,“‘苍白之视’来了。”
“它趁我们内斗,自裂缝钻入。”
“议会覆灭,罗睺谷被侵蚀,仪式失控——”
“一切都迟了。”
他抬起头,看向叶凡。
“你经历过这种痛吗?”
“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之物,因自身过错,毁于眼前?”
叶凡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开口:
“我经历过。”
那人怔住。
“三个月前,”叶凡说,“我险些失去我的妻子。”
“两周前,我险些失去一位朋友。”
“三日之前,我离开刚满月的儿子,踏入此地。”
他望着那人。
“那种痛,我知晓。”
那人注视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难怪你能进来。”他说,“走吧。”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
废墟消失了。
火焰消失了。
叶凡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
真正的门。
门后,有光。
·
叶凡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仅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沉渊。
他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叶凡走了进去。
“沉渊。”
那人未动。
叶凡绕至他面前。
沉渊的脸比上次相见时更为苍老——并非皱纹增添的老态,而是眼底那两口井,终于彻底见底了。
他闭着双眼,胸口不见起伏。
叶凡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无。
他又摸了摸沉渊的手腕。
冰凉。
僵硬。
死了。
不知已死去多久。
叶凡立在原地,望着这张脸。
二十年前昆仑山那一刀,替他还了。
十六年前鬼域任务,十五位兄弟尽殁,他独活归来。
十三天前,他说要去罗睺谷,揪出内鬼。
此刻他坐在这里,死了。
叶凡低头,看向沉渊的手。
他手中紧握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残破的身份铭牌。
叶凡见过这块铭牌——在仓库那夜,沉渊曾给他看过。
S-0793。
龙门创始元老之一,四十年前“失踪”的那位前辈。
但铭牌上多了一行字。
是用指甲刻上去的,血迹已干,转为暗褐色:
“他在你们中间。”
叶凡凝视着那行字。
“他”——内鬼。
“你们中间”——龙门?管控局?抑或……
他蹲下身,仔细检视沉渊的尸身。
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宛若自然死亡。
但一个能从鬼域生还之人,怎会自然死亡?
叶凡翻开了沉渊的衣领。
锁骨下方,有一个极细小的红点。
似针孔。
他凑近细看。
针孔周围,皮肤微微发黑。非淤血之黑,是更深层的——仿佛被某种东西从内部腐蚀。
叶凡闭上双眼。
五火印记运转。
感知顺着那针孔探入。
沉渊体内,残留着一股力量。
很微弱,却很熟悉。
是南冥幽焰的气息。
叶凡睁开了眼。
他盯着那针孔,凝视良久。
南冥幽焰。
渡者之刀。
红鲤的权柄。
但红鲤不可能杀沉渊。
她根本不识他。
除非——
叶凡忆起沉渊最后传来的那条消息:
“那个内鬼,代号‘摆渡人’。”
摆渡人。
渡者。
红鲤。
不,非是红鲤。
是那个自三千年前便存在的代号。
那个初代守碑者曾用、后世再无人使用的代号。
那个在鬼域祭坛之下,被封禁了三千年的人。
叶凡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沉渊的尸身,望着那张枯槁的脸。
“你找到他了。”他轻声道。
“他用的,是南冥幽焰的权柄。”
“故而,他若非渡者,便是——”
话音未落。
石桌之下,有东西动了一下。
叶凡猛然后撤一步,薪火刀铿然出鞘。
自石桌底爬出一人。
不,非人。
是半透明的存在。
身着残破黑袍,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之中。
他抬起了头。
兜帽之下,是一张叶凡认得的脸。
摆渡人。
那个在鬼域祭坛之上,被红鲤一刀穿胸的黑袍人。
他未死。
“你……”
“未曾料到吧。”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那一刀,刺穿的只是我的躯壳。”
“真正的我,早已藏身于此。”
他站起身,望向叶凡。
“沉渊是个好人。”他说,“可惜太过固执。”
“查了十六年,偏要查到我头上。”
“故而我只得——”
他抬手,做了个抹喉的动作。
叶凡握紧了刀。
“你是初代守碑者?”
黑袍人笑了。
“初代?那个蠢货?”
“他将自己沉于祭坛之下三千年,只为过滤我的‘污染’。”
“可惜他不知——”
他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彻底被侵蚀的脸庞。
无有皮肤,唯有扭曲的黑紫色血肉,与一双纯白色的眼睛。
“我早非他的‘污染’了。”
“我即是他。”
“是他三千年所积攒的全部痛苦、绝望、悔恨。”
“是他欲抹除、却永世无法抹去的——”
他张开双臂。
“另一个自己。”
叶凡的刀已劈斩而出。
五色火焰在刀刃上炸裂,直斩向那张扭曲的面容。
但黑袍人未躲。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握。
叶凡的刀,停在他掌心前三寸之处。
再难寸进。
“你杀不了我。”他说,“我即是他,他即是罗睺谷,罗睺谷即是我。”
“欲杀我,便需毁却这整个地方。”
“毁却沉渊拼死欲守护之物。”
叶凡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
黑袍人笑了。
笑得开怀。
“我要你。”
“要你体内的五火印记。”
“要你收容的那些‘种子’。”
“要你——”
他伸出手,指向叶凡的胸口。
“——成为新的我。”
叶凡低头。
胸口那个位置,贴身收着叶巡的照片。
黑袍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哦?”他歪了歪头,“你有孩子了?”
“刚满月?”
“男孩女孩?”
叶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刀。
五色纹路在皮肤之下疯狂闪烁。
“那我便更要你了。”黑袍人笑道,“心有牵挂之人,最易变成我这般模样。”
“因为失去之痛——”
“你承受不起。”
叶凡的刀向前推进了一寸。
黑袍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对,便是如此。”
“愤怒,绝望,欲护却无能为力之感——”
“再多一些。”
“再多一些,你便与我一样了。”
叶凡凝视着他。
望着那双纯白色的眼睛。
而后他闭上了双眼。
深吸一口气。
再度睁眼时,他已归于平静。
“你说得对。”他说,“我承受不起失去之痛。”
“故而——”
他将刀收回鞘中。
“我不会失去。”
黑袍人愣住。
叶凡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何处?”
“去寻能杀你之人。”叶凡头也未回。
“此地无人能杀我!”
“那便去寻能毁却此地之物。”
叶凡行至门口,停下了脚步。
“沉渊死前说,他在你们中间。”
“如今我懂了。”
“非是龙门,非是管控局。”
“是你们。”
他回头,望向黑袍人。
“是你们这些‘另一个自己’。”
“藏于每人心中。”
“待人犯错之时,待人痛苦之时,待人撑不住之时——”
“再现身。”
黑袍人未语。
只是盯着他。
“你等着。”叶凡说。
“待我寻到能杀你之物。”
“待我归来。”
他踏出了门。
身后,黑袍人的笑声追袭而来:
“我等你!”
“等你成为下一个我!”
叶凡未予理会。
他沿着来时的路回行。
走过那个狭小房间。
走过那道门。
走过那七把石椅。
七位议员的虚影仍在,望着他。
“孩子,”最中间的老虚影开口,“你寻到答案了?”
叶凡停下脚步。
“寻到了。”
“是何?”
叶凡抬起头,望向穹顶那片无尽的黑暗。
“那个内鬼,非是一人。”
“是每人心中,那个最想放弃的自己。”
他顿了顿。
“沉渊寻到他了。”
“也杀了他。”
“以他自己的命。”
环形殿堂内,沉寂良久。
第七把石椅上,那位女性的虚影轻声开口:
“那你呢?”
“你心中的那个自己——”
“尚在吗?”
叶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环形殿堂。
走出归零壁垒。
步入那片悬浮着无数碎片的虚空。
沉溪仍在最初那块碎片上等待。
见他出来,她站起身。
“我兄长呢?”
叶凡望着她。
沉默了许久。
“他寻到了。”
沉溪怔住。
而后她低下头。
很久,很久。
待她再度抬起头时,脸上并无泪水。
唯有一种与沉渊如出一辙的神情。
那种“井已见底”的神情。
“他说过,”她轻声道,“若有朝一日他未能归来,”
“便让我替他活着。”
“替他将那十五位兄弟的份,一并活着。”
叶凡注视着她。
“你能做到吗?”
沉溪想了想。
而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三千年都等了。”
“不差再等三千年。”
她走上前,立于叶凡面前。
“带我出去。”
“带我看看,我兄长拼死守护的那个世界。”
叶凡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
沉溪化作一缕流光,汇入他掌心的五色纹路之中。
与那些“种子”一同。
叶凡转身,朝着来时的出口方向行去。
身后,虚空依旧黑暗。
但那团暗红色的指引之火,仍在燃烧。
如沉渊的眼睛。
如沉溪的笑意。
如那些等待了三千年的种子。
仍在等待。
(第17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