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乃凤与梁金爱都已年过半百,将近花甲之年。
放在寻常古时岁月,这个岁数早已是半生尘埃落定,一只脚堪堪迈入黄泉。
余下的日子只求安稳度日、岁月静好。
夕阳西下,和煦的暖阳透过窗棂,柔柔洒在两位鬓边染了细碎白发的妇人身上。
两人坐着闲话家常,聊着半生琐碎、儿女家常与大半辈子的辛酸顺遂。
气氛本是平和舒缓的,可不知怎的,话音流转间,气氛骤然一转。
好好才还神色平淡的黄乃凤,喝了大半杯咖啡后,眼眶忽然倏地就红了。
积攒了整整四十年的委屈、愧疚与遗憾,像是冲破堤坝的潮水,瞬间翻涌而上。
黄乃凤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我对不起他……这辈子,我心里一直揣着这份愧疚,从来没真正安生过。”
坐在对面的梁金爱闻言,脸上的闲谈笑意瞬间敛尽,眼底满是错愕与疑惑。
梁金爱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拨弄果盘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定定看着失态失控的姐妹淘。
“对不起他?”她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乃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背着姐夫,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当年的“滨海四大魔女”就以姐妹相称,沈梦溪是老大,大姐;林妙薇是老二,二姐;黄乃凤是老三,三姐;梁金爱比其他三个人都小了一岁。
私底下,她们几个都会姐妹相称。
只不过,沈梦溪这个大姐,其他三人已经不认了很多年了。
再后来,林妙薇也渐渐地退出这个小圈子,但黄乃凤和梁金爱却一直都是好姐妹。
在梁金爱的认知里,黄乃凤这辈子婚姻平淡,性子执拗偏激,唯独对家庭算不上尽心,却也从未有过逾矩的私情,实在想不通她口中的亏欠从何而来。
黄乃凤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眼底是化不开的酸涩与自嘲。
她望着窗外虚无的天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藏着千斤沉重:“如果心底藏着一个人,一辈子念着、盼着,放不下、忘不掉,也算出轨的话,……
那我这辈子,的确彻彻底底对不起我的丈夫。”
“精神出轨?!”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梁金爱心头。
梁金爱瞳孔微缩,瞬间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藏了数十年的隐秘真相。
她脑中飞快闪过年少旧事,一个荒唐又真实的猜测缓缓浮出水面。
梁金爱屏住呼吸,盯着眼前情绪崩溃的老友,一字一顿地问道:“难不成……你和当年的林妙薇一样,这辈子心心念念的人,也是……程砚洲?”
时隔四十年,内心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再听见这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黄乃凤浑身一震,紧绷了半生的心弦彻底断裂。
她再也撑不住故作的平静,重重点头,泪水汹涌而出,带着极致的卑微与不甘:“是!我就是喜欢他,从年少时第一眼看见,就悄悄喜欢了整整一辈子!”
话音顿住,黄乃凤抬眼看向相伴半生的闺蜜,眼底满是苦涩的追问:“金爱,你还记得吗?
十五岁那年,有一段日子,我死活不让任何人进我的房间,连你也不……行。
那时候,你没问过为什么,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有疑惑。”
梁金爱怔怔看着泪流满面的姐妹淘,脑海飞速回溯遥远的少年时光。
她和黄乃凤是穿一条裤子长大、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从小邻里相邻,读书同班,岁岁年年形影不离。
从小到大,两人无话不谈、毫无秘密,彼此是对方最亲近、最了解彼此的人。
她们一起疯闹、一起成长,共享所有的欢喜与秘密,这辈子从未有过隔阂。
唯独那段时间,黄乃凤像是刻意与所有人疏离,把自己那小小的房间锁了起来,对外严防死守。
不管是谁,都不能靠近。
梁金爱那一段时间内心也很不爽,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很融,年纪也小,后来就慢慢淡忘了。
只不过,偶尔还会回忆起当年那件事,感觉在内心有点隔应,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沉寂片刻,梁金爱豁然睁眼,尘封四十年的记忆缓缓苏醒,她迟疑着开口:“你说的……是你十五岁出‘花园’那阵子的事?”
潮汕十五岁出花园,是少年成人最重要的仪式,距今,已然悠悠四十载春秋。
“没错,就是那段日子!”
黄乃凤用力点头,哭声愈发压抑沙哑,字字句句都是藏了半生的剖白与煎熬。
“那几年,我活得特别痛苦,”黄乃凤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日日煎熬。
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真的喜欢程砚洲。
这份心思藏不住、骗不了自己。
可那时候的我们,是所有人眼中肆意妄为的魔女,是最骄傲叛逆的小姑娘。”
顿了一顿,黄乃凤接着说道:“我只能逼着自己伪装,跟着你们所有人一起起哄、嘲讽他、排挤他、处处挖苦他,想方设法让他难堪,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黄乃凤越说越激动,“每一次当众欺负完他,看着他落寞沉默的样子,众人都在嬉笑,只有我一个人,在热闹过后满心后悔、满心愧疚。
可……我不敢说,也无处倾诉。
只能硬生生憋着!”
黄乃凤哭得浑身发抖,积压半生的秘密终于得以吐露:“我只能装作越来越讨厌他的样子,跟着大家一起针对他,以此掩饰我见不得光的心意。
你根本不知道,那时候我的房间里,满满当当贴的全是他的照片。
还有……还有很多我偷偷藏起来、从他那里悄悄拿来的小物件。
我在沈家,还偷过他一条……”
黄乃凤终于还是觉得有些羞于启齿,话到了嘴边,没有把最后的关键字眼说出来。
但梁金爱却知道她想要说的是什么。
因为她见过,见过黄乃凤偷偷躲在角落里做一些让人不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