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平息,天光未亮。技术区小院的血迹还未彻底冲刷干净,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和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如同屈辱与愤怒的烙印,刻在每一个方舟成员的心头。
压抑、惊恐、愤怒……复杂的情绪在据点里发酵。河岸镇的背叛、兄弟被扣的憋屈尚未宣泄,如今自己家里最核心的领域又被人用最嚣张的方式闯入,杀人、留字、扬长而去!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骑在脖子上拉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问你要钱!
很多年轻队员眼睛赤红,紧握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们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连那些新加入不久、尚在适应期的人们,也感到了巨大的不安和恐惧——连方舟这样强大的地方都被渗透袭击,他们这些普通人还能有活路吗?
就在这情绪即将失控的边缘,紧急集合的钟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沉重,敲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全体成员,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能站起来的,都被要求到中央广场集合。火把和临时架起的油灯驱散了晨雾和黑暗,照亮了一张张或愤怒、或茫然、或恐惧的脸。
林澈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没有穿他那件象征管理者的皮坎肩,而是套着一件沾着泥点、带着磨损痕迹的作战服,腰间的砍刀和短铳触手可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昨天晚上,”林澈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人,摸进了我们家里。”
“他们杀死了我们年轻的技术员小李子,他只有十七岁,刚学会画完整的图纸。”
“他们打伤了我们另一名助手,抢走、毁掉了我们辛苦积累的部分研究资料。”
“他们差一点,就抓走了李爱国工程师,我们方舟技术的心脏!”
“他们,用我们兄弟的血,在墙上画了这个。”林澈侧身,指向旁边竖起的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临摹着那个扭曲的齿轮火焰标记,猩红刺眼。“还留下话,要我们交出什么‘钥匙’,不然下次,就要我们的脑袋。”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吸气声和低声的咒骂。
“这还没完。”林澈的声音陡然转厉,“就在几天前,我们曾经的‘盟友’,河岸镇,他们刚刚政变上位的头目,扣了我们两艘船,十五个兄弟!骂我们是强盗,撕毁了所有协议!”
“为什么?”林澈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是因为我们软弱吗?是因为我们好欺负吗?”
“不是!”台下,老周第一个嘶声怒吼,随即引发了山崩海啸般的回应:“不是!!”
“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他们想要的技术!是因为我们挡了他们的路,碍了他们的眼!”林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压抑的晨空,“河岸镇的叛乱,有矿业同盟的影子!昨晚闯进我们家里的鬼,属于一个藏在更深处、技术更高、手段更毒的神秘势力!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勾结在一起,想把我们方舟,像水鬼一样抹掉!想把我们发现的秘密、我们掌握的技术、我们辛辛苦苦建起的这个家,统统抢走!碾碎!”
真相被赤裸裸地撕开,恐惧反而被更强大的愤怒和同仇敌忾所取代。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那是家园被侵、兄弟被害、尊严被践踏的怒火!
“他们想要战争?”林澈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好,我给他们战争。”
“我宣布,从此刻起,方舟据点,进入‘全面防御与反击状态’!”
“所有非核心建设项目,暂停!所有资源、人力,优先保障军事、情报、技术研发!”
“成立‘特别行动队’!由阿健、石头、铁岩直接负责!你们的任务有三个:第一,不惜一切代价,营救被河岸镇扣押的十五名兄弟!第二,给我查清河岸镇叛乱的真相,揪出背后支持阿水的矿业同盟,或者其他什么牛鬼蛇神!第三,动用一切手段,追查那个齿轮火焰标记代表的势力,尤其是那份残缺地图指向的地方!我要知道他们在哪,想干什么!”
“内部,治安等级提到最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所有入口加倍岗哨,启用新的口令和识别方式!技术区、工坊区、仓库区,划为绝对禁区,擅闯者,格杀勿论!”
“我们不想惹事,我们只想在这操蛋的世道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子!”林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力量,“但现在,事惹上我们了!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想要‘钥匙’,想要我们的命,想要毁掉我们的一切!”
“那就让他们来!”
“让他们看看,我们方舟的围墙,是不是纸糊的!我们方舟的弩炮,是不是摆设!我们方舟五百多号人,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为了死去的兄弟!”
“为了被扣的亲人!”
“为了我们的家园!”
“战斗!!!”
“复仇!!!”
“方舟!方舟!方舟!!!”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云霄,冲散了所有恐惧和迷茫,只剩下最原始、最炽烈的战意与仇恨。这一刻,无论新老成员,无论来自何方,所有人的意志前所未有地统一在了一起——保卫家园,向敌人复仇!
战书,已接下。全面战争,正式开始。
动员大会结束,人群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明确的指令散去,各自奔向战备岗位。林澈站在台上,看着迅速动员起来的据点,心中稍定,但压力却更重。他知道,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他们是在用决心和团结,对抗未知的技术和庞大的阴影。
李爱国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快步走到林澈身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发现了更可怕事情的凝重。
“林队,”他压低了声音,嘴唇有些哆嗦,“那个信号……那个神秘无线电信号……内容有变!”
林澈心头一跳,示意他继续说。
“最近几天,除了之前破译的坐标和‘隔离’、‘污染’警告外,开始重复一段新的信息片段。”李爱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符号和猜测的译文,“我结合之前的规律,勉强拼出了一些意思……大意是:‘……探测到大规模生物信号异常聚集……活动轨迹分析……方向……西南……警告所有接收单位……‘潮涌’现象可能提前发生……重复……西南方向……’”
“生物信号异常聚集?‘潮涌’?”林澈眉头紧锁,“什么意思?怪物?兽潮?”
“不清楚……但‘潮涌’这个词,在信号里重复了很多次,而且和‘警告’、‘提前’连在一起,感觉……非常不祥。”李爱国声音干涩,“西南方向……那里,按照我们简陋的地图和之前的探索,应该主要是连绵的丘陵、沼泽,还有……那条大洪水的旧河道……”
林澈的心沉到了谷底。
河岸镇的敌意,矿业同盟的觊觎,神秘势力的斩首威胁……这些人为的危机已经足够让人焦头烂额。现在,来自未知无线电的警告,似乎又预示着某种非人为的、可能席卷一切的“天灾”或“兽灾”,正在从另一个方向悄然逼近?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如今连这片天地本身,似乎也要露出更狰狞的獠牙。
真正的“暗流汹涌”时代,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残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