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出海第二天,天就变了。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晌午,东边的天忽然黑了下来。那黑色来得快,像是有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眨眼工夫就吞了半个天。
韩厉站在船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国公,不对劲。”
陆承渊从船舱出来,抬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乌云。云层里有东西在翻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云里钻来钻去。偶尔闪一下光,不是闪电,是紫色的——煞气的颜色。
“血莲教?”韩厉手按在刀柄上。
“不一定。”陆承渊盯着那云,“但肯定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话没说完,风就来了。
不是慢慢刮起来的那种,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扇了海一巴掌。船身猛地一歪,陆承渊一把抓住桅杆上的绳子,韩厉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滑出去,后背撞在船舷上,闷哼一声。
“所有人都进舱!”陆承渊吼了一声,“把帆收一半!”
水手们东倒西歪地跑起来。有的去收帆,有的去绑货物,有的趴在甲板上不敢动。
周德茂从尾舱跑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陆、陆国公,这风不对啊!老朽跑了三十年海,没见过这种风——”
“闭嘴,回去。”陆承渊没看他。
周德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个浪头打上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嗷的一声,连滚带爬缩回了舱里。
浪越来越大了。
不是从一边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船像是在一口煮沸的锅里,上下颠簸,左右摇晃。甲板上的木桶、绳索、渔网全在滑,哗啦啦地往一边堆。
“国公!”王撼山从底舱爬上来,浑身湿透,“底舱进水了!”
“多少?”
“到小腿了!还在涨!”
陆承渊咬了咬牙。
底舱装的都是粮食和淡水。粮食泡了水,发霉是早晚的事。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粮食,是把船保住。
“带人下去堵!”他冲王撼山喊,“用帆布堵!堵不住就往外舀!”
“是!”
王撼山又钻了回去。
又一个大浪打过来。
这次的浪不一样。浪头是黑色的,不是海水的那种深蓝,是墨汁一样的黑。浪尖上带着一丝紫色的光。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煞气。
这浪里有煞气。
“韩厉!”他喊了一声。
“在!”
“看到那个黑浪了吗?”
“看到了!”
“下一波来的时候,你给我劈开它!”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得嘞!”
他拔出刀,走到船头,双腿分开,死死钉在甲板上。血武圣的气血之力运转,浑身上下冒出一层淡红色的光,像一团火。
第三个浪来了。
比前两个都大,至少有五丈高,像一堵墙,朝船头压过来。浪尖上紫光闪烁,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扭曲的脸——怨魂。
韩厉深吸一口气,一刀劈出去。
血红色的刀气划破空气,撞在黑浪上,发出一声巨响。
轰——
浪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往左,一半往右,从船身两侧冲过去。船剧烈地晃了一下,但没有翻。
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
“好!”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韩厉收了刀,回头看陆承渊,咧嘴一笑。
但笑容刚露出来,就僵住了。
因为远处,又来了三个浪。
一样高,一样黑,一样带着紫光。
三个浪并排着,像三堵墙,朝船队推过来。
“我操。”韩厉骂了一声。
陆承渊没骂。他把刀拔出来,走到船头,站在韩厉旁边。
“一人一个。”他说。
“剩下那个呢?”
“王撼山!”
底舱传来一声闷响,王撼山从舱口探出头,浑身是水。
“来了来了!”
他从底舱爬出来,浑身湿透,但脚步稳得很。走到船头,往海里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么大?”
“怕了?”
“怕个屁。”王撼山把拳头握紧,肉金刚之力灌注双臂,拳头变成了古铜色,“俺一拳能给它砸出个窟窿。”
三个浪越来越近。
船上的水手们都闭上了眼睛。有的在念阿弥陀佛,有的在喊娘。
“就是现在!”陆承渊喊了一声。
他第一个出手。
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炸开,一刀劈向左边的那个浪。刀光过处,浪被劈开一道口子,紫色的煞气从裂口里喷涌而出。
韩厉紧跟着出刀,血红色的刀气劈向右边的那个浪。浪被劈成两半,怨魂的尖叫声从浪里传出来,刺得人耳膜疼。
王撼山等浪到了船头跟前,一拳砸出去。
没有刀光,没有剑气,就是一拳。
古铜色的拳头砸在浪上,发出一声巨响,像是砸在铁板上。那浪竟然被打得倒流回去,撞上后面的浪,两浪相撞,炸起漫天水花。
船身猛地一震,陆承渊差点被甩出去。他一把抓住桅杆,指甲嵌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
三个浪都破了。
但海面没有平静下来。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就停了。船帆垂下来,没了动静。
海面像一面镜子,纹丝不动。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国公……”韩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看那边。”
陆承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船队后面,海面开始隆起。
不是浪。
是东西从下面浮上来了。
很大。
一开始只是一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了水面——是一艘船的残骸。
不是新沉的船。船身上长满了海藻和贝类,像是沉在海底很多年了。
但它在动。
它自己动的。
残骸慢慢转向,船头对准了陆承渊他们的船。
船头的雕像是一尊恶鬼,青面獠牙,眼睛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有紫色的光在闪烁。
“鬼船。”周德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舱里钻出来了,声音在发抖,“东瀛那边传说的鬼船……”
陆承渊没理他,盯着那艘鬼船。
鬼船的甲板上,开始出现人影。
不是活人。
是骷髅。一具一具的骷髅,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握着生锈的刀剑。它们从船舱里走出来,站成一排,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陆承渊的方向。
骷髅的眼眶里,烧着紫色的火。
“血莲教的鬼把戏。”陆承渊冷笑一声,“玩剩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队。
五条船,都在。水手们虽然害怕,但还没有溃散。
够了。
“韩厉,王撼山。”他喊了一声。
“在!”
“跟我上那艘鬼船。”
韩厉愣了一下:“上、上去?”
“对。”陆承渊把刀一横,“它在咱们面前装神弄鬼,不把它拆了,后面的路怎么走?”
王撼山已经撸起了袖子。
“俺打头阵!”
“等等。”陆承渊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纸,一人一张,“阿雅给的驱煞符,贴在胸口。鬼船上的煞气重,扛不住就别逞强。”
韩厉接过符纸,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味儿……”
“别废话,贴上。”
三人贴好符纸,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脚在船舷上一蹬,整个人弹了出去。
脚下是海面。
他没有掉下去。
混沌之力灌注双脚,在水面上连点几下,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直奔鬼船。
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韩厉的血气托着他,王撼山的肉金刚之力让他重量大增,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三人在海面上狂奔,水花四溅。
船上的水手们都看呆了。
“这……这还是人吗?”一个年轻水手喃喃自语。
周德茂没说话。他扒着船舷,看着那三个在海面上跑的人,眼睛里有光。
他知道,他这次押对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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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渊第一个跳上鬼船。
脚刚落地,一股阴寒之气就扑面而来。那股寒气里带着腐烂的味道,还有怨魂的哭嚎。
胸口的驱煞符亮了一下,寒气被挡在外面。
骷髅们动了。
前排的十几个骷髅举起刀剑,朝他冲过来。它们的动作不快,但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嘎吱作响。
陆承渊一刀扫出去。
混沌刀气化作一道弧线,扫过骷髅们的腰。刀气过处,骷髅齐刷刷地断成两截,白骨散了一地。
但那些断成两截的骷髅没有倒下。
上半身在地上爬,下半身站着不动,还在往前迈步。
“这玩意儿打不死?”韩厉跳上来,一刀劈碎一个骷髅的脑袋。碎骨头飞了一地,但那具骷髅的上半身还在挣扎。
“打碎就行。”陆承渊说,“别留完整的。”
王撼山跳上来,一拳砸向最前面的骷髅。
古铜色的拳头砸在骷髅胸口,骷髅整个人炸开,骨头渣子飞得到处都是。碎骨头落在地上,终于不动了。
“有效!”王撼山喊了一声,又是一拳。
三个人像三把镰刀,在骷髅堆里收割。陆承渊的刀快,韩厉的刀狠,王撼山的拳头猛。骷髅一片一片地倒下,碎骨头在甲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但骷髅太多了。
船舱里还在往外涌,源源不断,像是永远杀不完。
“国公,这样下去不行!”韩厉喘着气,“杀不完!”
陆承渊也看出来了。
这些骷髅不是普通的骷髅,是被煞气驱动的傀儡。只要船上的煞气还在,它们就能不停地站起来。
得找源头。
他闭上眼睛,催动混沌青莲。
青莲在体内绽放,金色的光从胸口透出来,照亮了整艘鬼船。
他“看见”了。
船舱最深处,有一个紫色的光点。那是煞气的源头——一颗珠子。拳头大小,散发着浓烈的煞气。
“找到了。”陆承渊睁开眼睛,“你们在外面顶着,我进去。”
“小心!”韩厉喊了一声。
陆承渊冲向船舱。
船舱里面更暗,更冷。驱煞符的光越来越弱,上面的符文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加快脚步。
走廊两边的门里,伸出一只只白骨手臂,要抓他的脚踝。他不管,一路踩着过去,骨头在脚下嘎吱嘎吱地碎。
走到最深处,是一扇门。
木头的,已经腐烂了大半,上面贴着几张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陆承渊一脚踹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舱室。
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紫色的珠子。珠子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圈紫色的光晕。
珠子下面,压着一具尸体。
不是骷髅,是尸体。穿着东瀛武士的铠甲,盘腿坐着,双手合十。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干瘪得像树皮,但五官还隐约能辨认。
这是一具坐化的尸体。
他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那颗珠子?
陆承渊皱了皱眉。
这不是血莲教的东西。
这是……封印?
他走近了几步,仔细看那具尸体。尸体的胸口有一个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的。伤口周围的肉已经烂了,但骨头还完整。
骨头上刻着字——东瀛文字。
他不认识。
“管你是谁。”陆承渊伸手去拿那颗珠子,“这东西我得带走。”
手指刚碰到珠子,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弹出来,把他震退了三步。
珠子上的紫光更亮了。
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干枯的头颅慢慢抬起来,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紫色的煞气,是金色的。
金色的火焰。
“外来者。”尸体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沙子磨铁,“你为何要碰此物?”
陆承渊握紧刀。
“你是人是鬼?”
“都不是。”尸体说,“吾乃东瀛阴阳师安倍晴明。此珠乃八百年前封印的妖物之心,以吾之肉身镇之。你若取走,妖物复苏,东瀛将陷于大乱。”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东瀛大乱,关我什么事?”
尸体沉默了。
“再说了,”陆承渊把刀往肩上一扛,“你死了八百年了,这封印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年。”
“三年后呢?妖物还不是要出来。”陆承渊伸手,“不如我现在拿走,用得上就用了,用不上就毁了。省得以后麻烦。”
“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陆承渊一把抓住那颗珠子,猛地一拽。
珠子被他从石台上扯了下来。
紫色的光瞬间炸开。
整个鬼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所有的骷髅同时停下了动作。
甲板上,韩厉正在砍一个骷髅的脑袋,刀砍到一半,骷髅忽然不动了。韩厉愣了一下,又一刀砍下去,骷髅碎了一地,这次没有再站起来。
所有的骷髅都倒下了——碎成一堆堆白骨,再也没有动静。
鬼船开始下沉。
“国公!”韩厉在外面喊,“船要沉了!”
陆承渊把珠子塞进怀里,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尸体的头又低了下去,双手合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了。”陆承渊说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他冲出船舱,跳上船舷,脚在船舷上一蹬,整个人弹了出去。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三个人在海面上狂奔,身后是正在沉没的鬼船。
鬼船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底,最后连桅杆都看不见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腥味,但没有了那股阴寒之气。
陆承渊三人跳回自己的船上,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还在。
“国公,那是什么东西?”韩厉凑过来。
“不知道。”陆承渊把珠子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但能让一个阴阳师坐化八百年镇压它,肯定不是破烂。”
“有用?”
“不知道。”陆承渊把珠子又塞回怀里,“先收着,以后再说。”
王撼山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俺就说吧,跟国公出海,就没太平过。”
陆承渊笑了。
“太平了,还叫什么冒险?”
他转身看向船队。
五条船都在,虽然损失了一些粮食和淡水,但船没沉,人没死。
够了。
“出发。”他喊了一声,“继续往东。”
船帆重新升起来,船队缓缓前行。
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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