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死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带着久未开口的粗粝感。
微弱的话音落进淅沥雨幕里,轻飘飘的,突兀又寂寥。
遐蝶没有应声。
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挂着一颗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安静地伫立着。
肌肤白皙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尊被冷雨反复冲刷、褪去所有色彩的瓷娃娃,精致绝美,却毫无烟火气。
沉默在她周身凝结成了一层看不见的霜,那是比死亡更让人觉得遥远的距离。
“看来是没死成啊……”
安望着头顶灰蒙蒙的雨雾,缓缓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可唇角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生也好,死也罢,于他而言,从来都算不上解脱,更谈不上幸运。
他咬牙攒起一丝微薄的力气,想要撑着草地坐起身。
可双臂绵软无力,刚勉强将上半身抬离地面寸许,四肢的力气便瞬间抽空,身体一软,重重跌回湿润的泥草之间。
身侧的遐蝶指尖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探出纤细的手,想要伸手扶他一把。
可就在指尖即将擦过他衣角的瞬间,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烈火,她骤然回神,指尖猛地蜷缩,急速收回了手。
安没有看她,依旧凝望着雨伞遮蔽下那一方狭小、沉闷的灰色天空,声音平得近乎死寂,听不出半点情绪:
“请……帮我拉起来。”
短暂的停顿后,他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宽慰她,又像是在自嘲:“没事的,你的能力对我没有效果,不是吗?”
遐蝶微微抿紧浅淡的唇瓣,清澈的眼底满是迟疑与不安,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可是……”
话音未落,安缓缓侧过头。
灿金色的眼眸褪去了所有细碎的情绪,只剩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坦然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所有的疲惫与沧桑,都藏在那双看似澄澈、实则荒芜到底的眼底:“就算真死了……那我也算得偿所愿了……”
这句话很轻,却压垮了周遭所有的声响。
漫天淅沥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骤然放大,轰鸣着充斥整个世界,又在下一秒被沉甸甸的宿命彻底压下,归于死寂。
遐蝶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微微发僵。
她定定地望着安的双眼。
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活着的渴求,更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片极致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深入骨血的疲惫与绝望,让人只需一眼,便忍不住从心底泛出密密麻麻的疼惜。
良久,遐蝶终于抬起手。
这一次,她褪去了所有犹豫与怯懦,纤细的指尖穿过朦胧雨幕,稳稳扣住了他微凉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死亡的诅咒没有发动。
独属于活人的温热体温,顺着相贴的皮肤纹路,蛮横又真切地涌入她那未沾染过人世暖意的躯体里,烫得她指尖微麻,连心跳都乱了节奏。
她咬着薄薄的下唇,用力想要将地上的人拽起来。
此刻的安尚且没有后世那般挺拔高大、体魄强健,可重伤濒死之下沉甸甸的身躯,依旧让年幼单薄的遐蝶倍感吃力。
她小小的身子奋力后仰,手臂绷得笔直,却还是没有成功。
为了不半途脱力,她索性抬手丢掉了那柄遮雨的黑伞。
雨伞滚落,砸进泥泞积水之中,发出轻微的闷响,彻底被雨水吞没。
她双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用尽浑身所有力气向后拉扯、后仰,才终于一点点将安从泥泞里拽起。
可重心在这一刻失衡。
草地湿滑不堪,她脚下一滑,纤细的身躯瞬间失去支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而刚刚勉强起身、浑身无力的安,根本没有半点自控与支撑的力气。
惯性无情地拉扯着他的身体,像一座轰然崩塌的孤塔,无可避免地朝着身下的少女倾压下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寸流逝都清晰得令人心慌。
下坠的瞬息,安凭着残存的本能与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死死撑在遐蝶耳侧的草地之上,勉强阻止了两人之间最直接的碰撞。
可他还是完完整整地盖在了少女的身上。
滚落的黑伞失去了遮挡的作用,冰冷的雨水毫无阻隔地倾泻而下,浇透了两人的衣衫、发丝,将周身的空气浸得冰凉刺骨。
天地归于静默,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安俯身撑在她的上方,温热的呼吸穿透微凉的空气,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纤细白皙的颈侧,带着独属于生命的滚烫温度。
那一点温热,在这片终年阴冷的土地上,显得太过灼热。
像一簇无形的星火,顺着她颈侧轻轻跳动的脉搏,一路灼烧蔓延,染红了她细腻的肌肤,直抵耳根。
遐蝶僵住了。
娇躯紧绷,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她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生怕胸口哪怕一丝微小的起伏,都会惊扰这难得的、独属于他人的温暖。
自诞生以来,死亡的诅咒便如影随形。
无人敢靠近她,无人敢触碰她,更无人会这样毫无顾忌地将她压在身下,将鲜活的体温、跳动的生机,尽数渡给荒芜的她。
从未有人如此。
他的重量轻轻覆在身上,他的体温包裹着她冰冷的躯体,他发梢滴落的雨水落在她的脸颊、脖颈。
所有细碎的触感,带着一种近乎强势的温柔,蛮横地闯进她封闭荒芜的内心世界,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波澜。
她慌乱无措,下意识抬手抵在他温热的胸口,想要推开这份让她心慌意乱的亲近。
可掌心贴合的地方,是沉稳、结实、滚烫的肌肤,是独属于活人的温暖。
“咚、咚、咚……”
遐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缩、发颤,所有推拒的力气尽数消散。
她终究没有用力推开身上的人,但也没有收回僵硬的手掌,只是维持着这般僵硬又缱绻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