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物殿事件过去三天,教廷上下都在议论一件事:星桃圣者拒绝了光明神的继承权。
版本有很多。有人说星桃圣者嫌继承手续太麻烦,有人说光明神开出的条件不够好,还有人说星桃圣者当时肚子饿了急着回去吃面包。最离谱的版本来自厨房——据新来的见习厨师透露,那天下午的面包确实烤得特别好,外酥里软,黄油抹得恰到好处。
星桃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躺在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奥瑞斯蹲在旁边的花圃边,用小铲子认真地和一株顽强生长的杂草搏斗。他的银发上沾着泥土,金瞳里满是专注,仿佛那株草是什么了不得的对手。
“你不去澄清一下?”奥瑞斯头也不抬地问。
“澄清什么?”
“你不是因为饿了才拒绝继承权的版本。厨房那个见习厨师逢人就说,现在整个教廷都知道你是因为他的面包才放弃成神的。”
星桃想了想:“面包确实不错。”
奥瑞斯抬起头,金瞳里满是复杂。他看着星桃那张淡漠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失败了。她是认真的。她就是觉得面包比成神重要。
“您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无力。”他低下头继续除草,声音闷闷的。
“那你别干了。”
奥瑞斯手上的动作一顿,耳朵尖微微发红:“我没说不干。”
系统在星桃脑海里发出窃笑:【宿主,他好像越挫越勇了。】
星桃懒得理它。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奥瑞斯把那株顽强到令人敬佩的杂草连根挖起,放到一边,正准备转向下一株的时候,天空忽然变了。
不是乌云遮日,不是狂风大作。是颜色变了——从蓝色变成了一种极淡的、像珍珠母贝内壁一样的七彩之色。那颜色从天空的最高处蔓延下来,一层一层,像有人在用巨大的画笔涂抹。
奥瑞斯猛地站起来,金瞳收缩成竖线。
“神界的气息。”
星桃睁开眼,看着那片七彩的天空,表情没变:“神界?”
“众神居住的位面。普通人类一辈子都看不到,能引发这种异象的只有一种可能。”奥瑞斯的声音绷紧了,“神界来人了。”
话音刚落,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鲜血淋漓的裂缝,而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像用裁纸刀裁开的缝隙。七彩光芒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在教廷上空凝聚成一道光柱。光柱缓缓降下,落点在花园正中央。
奥瑞斯下意识挡在星桃前面,银色的龙鳞从手指蔓延到小臂。
光柱中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神使。他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金色短发,碧绿的眼睛,皮肤白得发光,穿一身白色金边的神官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的翅膀——不是天使那种羽翼,而是由纯粹的光凝聚成的、半透明的光翼,每一片羽毛都在缓缓飘落光点。
神使落地后收起光翼,目光扫过花园。他看见了奥瑞斯,微微挑眉,似乎在奇怪为什么龙族太子会在这里挖土。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奥瑞斯,落在长椅上的星桃身上。
他的表情变了。
从神使特有的高傲疏离,变成了下属见到上级时的恭敬谨慎。他单膝跪下,右手抚胸,低头行礼。
“众神议会神使,赫尔曼,奉众神之命前来拜见平衡圣者。”
星桃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奥瑞斯退开半步,但没有收起龙鳞。
赫尔曼保持着跪姿,抬起头看着星桃,碧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众神议会想请您暂留人间。”
星桃挑眉。
赫尔曼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众神议会第三百七十二次全体会议决议:鉴于平衡圣者星桃在人间无意中维持了光与暗的微妙平衡,有效防止了第三次神战的爆发,众神议会一致决定,请求平衡圣者暂留人间,继续履行平衡职责。任期——不限。”
他读完后收起羊皮卷,恭敬地看着星桃。
“神战?”星桃问。
“第二次神战是一万两千年前的事了,光明阵营与黑暗阵营打得天翻地覆,差点把人间也拖下水。战后众神议会成立了,专门协调两方矛盾。一万两千年来相安无事,但暗流一直存在。”赫尔曼解释道,“最近几百年,两边的矛盾又激化了。光明神系认为黑暗神系在暗中扩张势力,黑暗神系指责光明神系垄断信仰资源,两边吵了无数次,眼看就要打起来。”
“然后呢?”
赫尔曼看着她,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庆幸:“然后您出现了。您让光明与黑暗在人间共存这件事,直接打了两边神的脸。您想啊,他们吵了几百年‘光暗不能共存’,结果您在人间轻轻松松就让圣光和暗影手拉手了。这仗还怎么打?”
星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奥瑞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端着新泡的热茶回来,默默把凉茶换掉,全程没说话。
赫尔曼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众神议会想让我继续待在人间,继续打他们的脸?”星桃放下茶杯。
赫尔曼干咳一声:“您可以这么理解。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双方最好的约束。光明神系和黑暗神系都不好意思先动手,因为谁动手谁就输了——输给一个凡人。”
“不是凡人。”星桃纠正道,“平衡圣者。”
“对,对,平衡圣者。”赫尔曼讪讪地笑,“总之,众神议会希望您能继续留在人间。作为回报,众神承诺绝不干涉人间的任何事情,也绝不插手您的任何决定。您是自由的,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
星桃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报我也自由。”
赫尔曼噎了一下。他发现这位平衡圣者和传说中的一样——软硬不吃,只进油盐。
“众神议会还说了,”他放软了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想上学的孩子,“如果您觉得累了,想去神界休假,随时欢迎。光明神系和黑暗神系都给您准备了宫殿,您想住哪边住哪边。”
“两边都准备?”奥瑞斯忍不住插嘴。
“对,两边都准备。”赫尔曼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微妙,像是在说一件很荒唐但又确实发生了的事,“光明神系说平衡圣者应该住在光明神殿旁边,黑暗神系说不行得住黑暗神殿旁边。两边争了大半个月,最后决定各建一座。至于圣者住哪边,看她心情。”
奥瑞斯沉默了很久。
“你们神是不是太闲了?”
赫尔曼假装没听见。
星桃从长椅上坐起来。赫尔曼立刻挺直腰背,准备迎接她的答复。
星桃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可以留在人间。不是因为众神议会的请求,是因为我本来就懒得动。”
赫尔曼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让那些神别总盯着我。”
赫尔曼愣了一下:“盯着您?”
“我能感觉到。”星桃抬头看了一眼那片七彩的天空,“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上往下看,吃饭也看,睡觉也看,上厕所都看,像个变态一样。”
赫尔曼的脸色变了。不是尴尬,是惊恐。
“您……您能感觉到神的注视?”
星桃看着他,眼神平淡:“很难吗?”
赫尔曼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人类感知到神的注视?这就像蚂蚁感知到人类站在几公里外看它一样荒谬。这不是敏锐,是超越物种的感知力。
“我会转告众神议会。”赫尔曼深深鞠躬,“以后他们注视您的时候,会离远一点。”
“……其实不看最好。”
赫尔曼又装作没听见。
神使离开后,花园恢复了平静。七彩的天空渐渐褪去,重新变回普通的蓝色。阳光照常洒下来,花圃里的白花依旧在风中摇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星桃躺回长椅上,闭着眼睛。
奥瑞斯蹲回花圃边,继续和杂草搏斗。
“您真的能感觉到神的注视?”他忍不住问。
“嗯。”
“什么感觉?”
“像被人从高处看着,不舒服。”
奥瑞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那您每天被我看着,也不舒服吗?”
星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你没在天上看。”
奥瑞斯愣了一下。
“你在旁边。”星桃说完就闭上了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奥瑞斯手里的铲子插在土里,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整张脸像是被蒸过一样。
系统在星桃脑海里发出尖叫:
【宿主,您知道您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吗?您知道吗?】
星桃没理它。
【他肯定误会了!绝对误会了!】
星桃依旧没理它。
奥瑞斯蹲在花圃边,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盯着那株已经被他挖出来的杂草,看得极其专注,好像那株草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在旁边”,不是“在上面”,不是“在远处”。是“在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株已经死透的杂草重新埋回土里。
旁边的龙族侍卫终于忍不住了,小跑过来把杂草又挖了出来,悄声说:“殿下,这草已经死了,您埋回去也活不了。”
奥瑞斯瞪了他一眼。
侍卫识趣地闭嘴,抱着死草跑了。
星桃的房间里,安魂香燃了大半,青烟在阳光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宿主,您刚才那句话是有意的吗?】
“什么话?”
【“你在旁边”那句。】
星桃想了想:“陈述事实。”
系统沉默了。它决定不再追问,因为再问下去它怕自己会疯。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节奏很规律,三下,停顿,再三下——奥瑞斯的标准敲门法。
“圣者大人,晚饭送来了。”
“进来。”
奥瑞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浓汤、一块面包、一小碟黄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有话就说。”星桃闭着眼。
奥瑞斯深吸一口气:“光明神等您万年,我不如她,我等不了那么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但我可以等。等您什么时候不想死了,等您什么时候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糕,等您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一眼。”
星桃睁开眼,看着他。
奥瑞斯的金瞳里没有躲闪,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回应的坚定。
“茶不错。”星桃说。
奥瑞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初春的雪融化时露出的第一抹绿意。
“明天换一种茶叶,”他说,“新到的,据说口感更醇厚。”
“嗯。”
奥瑞斯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旁边挺好的。不用换地方。”
门关上了。
星桃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系统没敢说话。
远处,教廷外三百米的一棵大树上,白星靠在树干上,望着星桃房间的窗户。
下属蹲在旁边的树枝上,压低声音问:“王,那个龙族太子好像很主动。”
“嗯。”
“您不担心?”
白星摇了摇头,银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会离开,她也不会接受。”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她从来不会接受谁。但她也不会推开谁。”
下属没听懂。
白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风予。”他忽然开口。
下属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名字。”白星的声音很轻,“风予。风给予的,予风而去。”
下属看着他,忽然觉得王今天不太一样。以前他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他在每一个世界里都是追随者、附属品、那个人的影子。现在他有名字了——风予。
风给予的。予风而去。
被风带来,又随风吹走。不管飘到哪里,都会回到她身边。
“风予大人,”下属试着叫了一声,觉得确实好听,像一句诗,“您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她?”
风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眼神温柔得像月光。
“等她第一次回头的时候。”他轻声说。
下属没敢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