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汗的大车阵,扎在斡难河北岸的开阔草甸上。
营阵背靠一道低矮土梁。
土梁寸草不生,满目皆是灰褐色沙土与碎石。
整座防线由勒勒车首尾相连合围而成。
高高车架堆满毡帐与粮袋,卸下的车轮架在车辕前,充当护身挡板。
车阵外围掘有一圈浅壕。
壕沟内插满削尖的胡杨枝,枝尖朝外密密麻麻,如同破土而出的獠牙,死死守住阵口。
燕青拄着藤杖,立在草甸南侧缓坡上,俯瞰前方沉沉防线。
夕阳从车阵后方坠落,整片草原被染成浓重的紫红。
车阵内炊烟袅袅,厚重沉稳,在暮色中缓缓铺开。
阵中隐约传来战马嘶鸣、蒙古兵士的呼喝声,还有铁锤锻打铁器的叮当脆响。
不是农具修缮,是连夜锻打箭镞。
“他在这里等我们。”
燕青将藤杖重重顿在草皮之上。
阿勒坦汗已然放弃逃窜。
大车阵背靠斡难河天险,左右两侧皆是草甸盐碱滩。
碱滩表层坚硬,底下尽是软烂淤泥,战马踏入便会陷蹄受制。
整片防线,唯有正面可供强攻。
燕青召来斥候,问询阵中兵力。
斥候回报,车阵外围巡逻频次远超风喉之战,箭垛暗处,暗藏大批弓弩手。
张清蹲在坡前观察片刻,出声判断。
车轮挡板的缝隙宽窄刚好容弩箭穿过。
他要趁着天光未暗,提前校准弩机射距,锁定精准落点。
张清在缓坡架起三弓床弩,瘸腿压实草皮,独眼紧盯车阵最外侧车厢。
满弦紧绷,发出低沉咯吱闷响。
他屏息凝神,果断扣动机括。
弩箭破空呼啸,精准穿入车厢挡板的窄缝,一箭刺穿一名搬取箭囊的蒙古兵肩头。
士兵连人带箭囊从车上滚落,扬起漫天尘土。
短暂死寂过后,车阵号角骤起。
外围值守蒙古兵尽数缩回车厢后方,两侧碱滩边缘,蒙古游骑快速掠出,意图迂回包抄缓坡。
张清摇头示意局势棘手。
方才一箭可见,车厢夹层塞满湿沙袋与碎毡片。
弩箭虽能破隙,却无法撕开致命缺口。
风喉缴获的碎铁,尽数被蒙古人锻铸成挡板护钉。
弩箭撕开缝隙的瞬间,阵内士兵便会立刻用湿毡封堵,死死筑牢防线。
此时燕回带着几名资深斥候摸上坡顶,主动请命。
正面强攻损耗太大,她愿率小队绕至土梁背面,潜入后方搜寻敌军火药罐。
燕青凝望车阵后侧的光秃土梁,默然思索片刻。
白日斥候探查所见,不断有木桶从土梁运往车阵。
木桶碰撞声响沉闷,绝非清水、干粮,内里必是易爆之物。
阿勒坦汗风喉惨败,损耗大量铁弹,剩余铁料尽数熔铸,绝不会只用于锻造箭镞。
他当即下令。
令燕回带领斥候小队,沿东侧碱滩边缘潜行迂回。
避开正面防线,从土梁后侧的松沙坡攀爬而上。
土梁后背无草皮固土,全是松软沙土。
攀爬只会流沙落土,不会留下清晰脚印。
夜色越深,隐蔽性越强,尽力贴近土梁顶脊探查敌情。
燕回应声领命,短刀咬在口中,躬身隐入沉沉夜色。
当夜草甸无月,夜色漆黑如墨。
燕青将弩机守备交由张清,独自拄杖前往铁鹞军临时营地。
李元辅正俯身投喂战马,黑甲将士静立营地,铁甲在微光中泛着暗沉冷光。
二人立于营火旁,推演破晓战局。
燕青预估,天明以弩箭压制车阵,铁鹞军正面中央突击,最快午时便可冲破辕门。
李元辅微微蹙眉,道出隐患。
车阵内侧紧贴土梁,铁骑一旦冲入阵中,便会彻底暴露在土梁箭矢覆盖范围,后方无掩体遮挡,伤亡必然剧增。
燕青沉吟片刻,定下战术。
待三弓床弩完成第二轮齐射,再令铁骑冲锋。
卯时前后,夜风最冷,寒气刺骨。
燕回带着斥候小队,徒手攀爬土梁后背的松沙坡。
沙土湿滑松软,每抬一步,脚下碎沙便簌簌滑落。
众人咬紧短刀,死死扒住沙土中零星的枯棘根系,一寸寸艰难上挪。
黎明破晓前,小队终于登顶土梁脊线。
借着车阵外围营火微光,众人看清后方布防。
土梁背阴处,整齐堆放着数十只密封木桶。
桶壁留有火碱灼烧痕迹,表层严盖湿毡,绝非火油,是实打实的火药桶。
阿勒坦汗将剩余铁料碾成铁砂,混合火碱、炭末,尽数填入木桶,制成土制爆弹。
火药桶并未置于车阵前线,全部藏于土梁后方隐蔽处。
旁侧摆放几口铁锅,锅内残留冷却炭灰与未碾磨的铁砂。
燕回快速退下土梁,赶回缓坡复命,双唇早已冻得青紫。
她理清敌军全盘诡计。
阿勒坦汗暗藏火药桶,并非前置御敌。
而是刻意引诱铁鹞军冲入车阵,待宋军主力入阵,便以火箭引燃木桶,将阵内两军尽数炸碎,玉石俱焚。
燕青以藤杖在草皮划出一道横线,目光沉静。
天色将亮,令斥候借着破晓晨光,再度探查土梁桶堆,清点湿毡数量,确认敌军是否连夜增补布防。
随即他转头看向李元辅,沉声传令。
“第二轮弩箭齐发,你率铁骑正面压阵,止步浅壕之外,切勿冲入辕门。”
“以重甲兵锋之势,诱出阵中重骑兵。他若不出,便无法破我甲阵;他若不出战,便绝不敢轻易引燃火药桶。”
李元辅颔首领命,转身整顿兵马。
燕回紧了紧腰间短刀,正要退下,忽然回头发问。
若是敌军死守不出、不点爆火药,阿勒坦汗下一步会如何布局?
燕青望向朦胧天光下的土梁,语气笃定。
他要逼阿勒坦汗,亲手将火药桶推下土梁。
晨光刺破草原天际,淡金霞光铺满整片大车阵。
三弓床弩再度上弦蓄势。
张清脸颊紧贴弩机望山,屏息锁定辕门上方皮索。
嗡鸣巨响骤然炸开,弩箭破空而出,瞬间射穿辕门悬挂的两面盾牌。
车阵内部立刻响起急促号令,蒙古兵闻声而动,尽数抽调湿毡,封堵挡板所有缝隙。
“他在连夜补防。”
张清将炭笔别回耳后,轻笑一声,
“我破一处缝,他补一处缝,湿毡存量极足。”
燕青目光锐利,沉声下令。
“继续射击,打空所有弩箭。今日不求破阵破门,只求耗光他所有湿毡。”
张清瞬间了然。
湿毡尽数封堵车厢挡板,土梁后方的火药桶,便再无遮挡防护。
燕青藤杖重重顿地,对传令兵高声吩咐。
“传令燕回,土梁敌军但凡有异动,即刻点燃狼烟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