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林冲独自一人,策马向东京而去。
身后五万大军,驻扎在三十里外,按兵不动。
武松站在营寨高处,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手按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吴用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武都头,放心。员外心里有数。”
武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望着东京的方向,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良久,他缓缓开口:
“吴先生,俺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俺求你一件事。”
吴用看着他。
武松一字一顿:
“万一哥哥回不来,你带着百姓走。俺留下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吴用看着他赤红的双眼,看着那张写满决绝的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东京城外,林冲勒住了马。
巍峨的城池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城头旌旗招展,守军密密麻麻,刀枪如林。
和上次解围汴京时,一模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来赴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上前。
城门口早有官员等候,见了林冲,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
“林将军!下官恭候多时了!圣上已在宫中设宴,专等将军!”
林冲看着他那张虚伪的笑脸,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官员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向城中而去。
街道两旁,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那就是林将军?”
“守安庆、救汴京的那个林将军?”
“他怎么一个人来了?”
林冲听着耳边的议论,面色平静如水。
他只是一步步向前,走向那座深不可测的皇宫。
皇宫,延和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身侧,蔡京、童贯、王黼等人分立两侧,个个面带笑意,眼底却藏着刺骨的杀机。
殿外,重重禁军刀出鞘、箭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林冲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
“草民林冲,叩见圣上。”
皇帝干笑一声:
“林将军平身。将军一路辛苦,朕特设宴款待。”
林冲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圣上,草民此来,不为赴宴。”
皇帝一怔。
林冲一字一顿:
“草民只问一句话——周济在哪儿?”
殿中瞬间陷入死寂。
蔡京上前一步,笑道:
“林将军急什么?周参军好好的,正在后殿歇息。将军先饮几杯,待会儿自然能见到他。”
林冲看着他,看着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冷冽的讽刺:
“蔡大人,周济真的还活着吗?”
蔡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林冲转身,重新看向皇帝:
“圣上,草民再问一遍——周济,在哪儿?”
皇帝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林冲!你兴兵犯上,威逼圣上,该当何罪?”
林冲目光如刀,扫向他:
“我问的是周济。”
王黼也跳了出来,尖声喝道:
“林冲!你反了!来人!拿下这个反贼!”
殿外禁军瞬间蜂拥而入!
刀枪如林,瞬间将林冲团团围住!
林冲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围上来的禁军,看着那些亮闪闪的刀枪,看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悲凉,有释然,更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圣上,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皇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蔡京厉声下令:
“拿下!”
禁军们一拥而上。
林冲没有反抗。
他任由那些人将自己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他抬着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一字一顿:
“圣上,周济在哪儿?”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周济……死了。”
林冲的瞳孔骤然收缩。
皇帝继续道:
“他伤得太重,没熬过去。三天前,就死了。”
林冲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看着皇帝躲闪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悲凉,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圣上,你知道吗?周济他,是个好人。”
皇帝没有说话。
林冲继续道:
“他跟着我,从江南到梁山,从梁山到汴京。他替百姓说话,替将士出头。他从来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
他顿了顿,字字如刀:
“可你们杀了他。”
蔡京尖声喝道:
“林冲!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周济是伤重不治,与我等何干?”
林冲目光如刀,直刺向他:
“蔡京,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蔡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皇帝烦躁地挥了挥手:
“带下去。关入天牢。”
禁军押着林冲,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林冲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皇帝:
“圣上,草民还有一句话。”
皇帝看着他。
林冲一字一顿:
“你欠周济一条命。欠燕青一条命。欠那些死在汴梁城外的七万三千个兄弟,每人一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这笔账,会有人找你算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殿中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蔡京凑上前,低声道:
“圣上,林冲已擒,梁山群龙无首,正是出兵围剿的好时机!”
皇帝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
可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
天牢。
阴冷潮湿,暗无天日。
林冲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落了锁。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济死了。
那个跟了他多年的参军,那个为了救燕青舍身挡刀的兄弟,死了。
他没能救他。
他还是来晚了。
林冲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
“周济,你等着。这笔账,我替你讨。”
城外三十里,梁山大军营寨。
武松站在高处,望着东京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吴用快步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
“武都头,员外出事了。”
武松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
吴用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朝廷传来的消息,员外入宫后,被禁军拿下,关入天牢。罪名是谋反。”
武松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下一秒,他将密报狠狠撕得粉碎。
他转身,大步向营寨中军走去。
吴用连忙跟上他:
“武都头,你要做什么?”
武松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点兵。进城。救哥哥。”
吴用一把拉住他:
“武都头!现在不能去!”
武松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如血:
“为什么?”
吴用一字一顿:
“你现在去,正中他们下怀。他们等的,就是咱们率军去救。等咱们一头扎进去,他们正好以同谋之名,把咱们一网打尽。”
武松愣住了。
他看着吴用,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哥哥等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吴用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
“等什么?”
吴用望向东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等一个机会。”
天牢深处,林冲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鲁智深,死在采石矶,身上插满了箭。
想起石宝,死在池州城头,尸骨无存。
想起倪云、杜微,想起陈泰、周济,想起那七万三千个埋骨汴梁城外的兄弟。
他们都在看着他。
林冲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更有坚不可摧的笃定。
“兄弟们,你们放心。我不会死在这儿。”
他睁开眼睛,望向紧闭的铁门,望向无边的黑暗,一字一顿:
“我林冲,还要替你们报仇呢。”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