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内,方貌终究没有走成。
武松的刀太快,方貌的亲卫已尽数被缠住。他仓皇从后门逃出,只带两名心腹,刚拐入都督府后巷,迎面撞上一队黑甲飞虎军!
为首的,是拄拐端坐于一乘抬椅上的燕青!
他终究没听林冲的禁令,命人将自己抬到了战场最前线。侦骑营精锐尽数在此,已将都督府后巷围得水泄不通。
“方都督,腿脚不便,这是要去哪里?”燕青声音沙哑,嘴角却挂着笑——那笑里,是三百死士北渡、归来仅四人的血仇,是倪云、杜微战死江上的沉痛,是无数安庆子弟葬身高俅刀下的愤恨。
方貌面如死灰。
“燕青……你们……你们这是造反!”
“造反?”燕青冷笑,“通敌卖城者,反诬守城抗敌者为反贼。方都督,你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比你行军布阵高明百倍。”
他抬了抬手。侦骑营弓弩齐张,箭镞在日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降,或死。”
方貌嘴唇剧烈颤抖。他是方腊亲弟,是安庆都督,手握万余精兵,曾以为安庆乃至江南西线尽在掌中。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困在这条肮脏的后巷,被一群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林冲鹰犬”堵住去路。
“我……愿降。”方貌声音低不可闻,“我是圣公亲弟,你们不能杀我……”
燕青没有答话。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巷口,林冲策马而来,甲胄染血,面沉如水。他在方貌身前勒马,居高临下,俯视这个曾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转身却欲将他首级献敌的“同袍”。
方貌抬头,嘴唇翕动:“林将军……我……”
林冲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摘下头盔,露出苍白疲惫的面容,和那双沉淀了太多、再也激不起波澜的眼睛。
“拿下。”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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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安庆城归于寂静。
城西都督府的战斗已结束。方貌被擒,王寅困守西门水寨,听闻方貌被俘,未作抵抗,开寨请降——他原是方腊旧部,与方貌共谋通敌,不过是在乱世中为自身寻一条退路。如今方貌覆灭,他亦无拼死相抗之心。
庞万春率赤焰军接管城西大营,方貌死党三十余人被就地缴械看押。飞虎军伤亡两百一十七人,武松重伤——他在追杀方貌亲卫队长时,被冷箭射穿左肩,箭镞卡在骨缝中,血流如注,却硬撑着亲眼见方貌被押入囚车,才肯让人抬下去治伤。
林冲站在都督府已成废墟的正堂前,望着满地狼藉的血迹与兵刃,久久无言。
吴用轻步走近,低声道:“员外,方貌如何处置?”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
按军法,通敌叛城者,斩立决。方貌罪证确凿,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但他是方腊亲弟。
这已不是军法问题,是政治问题。
林冲转身,看向被押在偏厢、由重兵严加看守的方貌。隔着窗棂,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只剩惊恐与怨毒的脸,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江南义军内部的溃烂与裂痕。
“关入死牢,严加看管。”林冲声音平静,“待圣公处置。”
吴用微微颔首,没有问“若圣公袒护亲弟如何”。他们都知道,从今日起,这道无解之题,已从林冲肩头,移到了方腊案前。
傍晚,安庆帅府。
林冲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两份公文。
一份是吴用起草、他已签押的《呈圣公急奏:方貌通敌始末及处置经过》。字斟句酌,证据详实,无一句虚言,亦无一句请功。只是将事实剖开,连同那封方貌亲笔密信的拓本、童贯回函抄件、方七口供画押、虞候供状,一并呈送睦州。
另一份,是午后从睦州飞鸽传来的方腊亲笔手谕——战乱之中,圣公的回复比预想更快。
他展开手谕。
“……安庆危局,将军独支。方貌有罪,依律当诛。然其终究是孤血亲,若罪不至死,望将军暂留其命,解送睦州,由孤亲鞫。将军忠勇,孤深信不疑。
安庆防务,仍由将军总揽,都督府虚设即可。待孤平定东线,当亲至安庆,与将军一唔。”
林冲看完,将手谕轻轻放在案上。
方腊没有问他为何擅自动兵,没有质疑他越权擒拿主帅,甚至没有指责他“以下克上”的逾矩。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个既成事实,然后将这个烫手山芋,以最温和、最顾全大局的方式,从林冲手中接了过去。
——也堵死了林冲借此案彻底清除方貌余党的路。
吴用看完手谕,沉默良久,轻叹:“圣公……真是明主。”
林冲知道吴用未尽之言。方腊的“明”,是权衡利弊的明,是懂得何时进、何时退的明,是既能容人之功、亦能容人之过的明。但这种“明”,不是对林冲的信任,而是对权力的精准计算。
林冲留下方貌的命,方腊便认可林冲的处置。林冲若杀了方貌……方腊的手谕,恐怕就是另一番措辞了。
“传令下去,”林冲道,“方貌通敌案,主犯已擒,从犯王寅缴械待勘。涉案人员,除方貌及亲卫队长方七等三名死党另行看押外,余者如王寅及涉案赤焰军将领,暂不逮捕,只解除兵权,软禁于营中,待圣公派员复审。”
吴用领命,迟疑片刻,问:“王寅……如何处置?”
林冲沉默。
王寅是方腊旧部,与方貌合谋通敌,罪在不赦。但他兵不血刃献出西门水寨,又有立功表现。杀与不杀,同样是个难题。
“也待圣公处置。”林冲道,“但此人不可再掌兵权。西门水寨防务,由方杰暂代。”
“是。”
吴用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林冲独坐昏暗之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安庆城终于在他手中完整,代价却是内部血洗、同袍相残。方貌通敌的阴影尚未散尽,高俅的刀锋仍在江面游弋,童贯与神秘势力的影子更深藏不露。
胜利是苦涩的。代价是沉重的。前路是叵测的。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因为安庆城头,那面“林”字战旗,已在血火中猎猎飘扬。
他必须护住它。
翌日清晨,安庆城在霜露中醒来。街巷间的血迹已被连夜冲洗干净,都督府的匾额已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帅府发出的安民告示。
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发现城防依旧森严,秩序依旧井然,甚至比数日前更加安稳——那支名为“都督府”、实则不知听命于谁的兵马,已从城头消失。
城西大营,士卒们正在领取新的防区图。北门粮库,粮官正在核对吴用签发的支粮凭据。东门水寨,方杰站在新修复的望楼上,目送三条哨船驶向江心。
一切如常。
又一切,已不复旧观。
武松躺在医官营的病榻上,左肩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双目微阖。林冲推门进来,在他榻边坐下,没有说话。
武松睁开眼,看了林冲片刻,忽然道:“哥哥,方貌没杀。”
林冲点头。
“留着也好。”武松声音沙哑,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只是平静,“让他活着,看看他卖命要换的安庆城,如今怎样。”
林冲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武松缠满绷带的肩膀,良久,道:“箭镞取出来了,伤口很深,要静养。”
“养。”武松道,“养好了,还得打仗。”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是东方的天际,下游的方向,高俅大军蛰伏的芜湖。
“高俅还活着。”武松说,“童贯还活着。宋江还活着。”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冲明白。
血仇未报。路还很长。
林冲起身,在武松榻边站了片刻,抬手,轻轻按在他未伤的右肩。武松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兄弟二人,沉默如安庆城墙那一道道新添的裂痕,已在血与火中淬成坚不可摧的顽石。
林冲转身,走出医官营。
秋阳正好,洒在安庆城头那面“林”字战旗上,猎猎翻卷,如烈焰不熄。
长江依旧东流。
而他的路,仍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