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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江水如铅。

十二条小船组成的船队,如同贴着水面滑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芦苇与雾气交织的迷宫之中。邹渊亲自操舵为首船,赤膊上身的肌肉在昏暗中贲张,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紧盯着前方几乎难以辨识的水道。这条通往长江的秘道,是他早年逃命时偶然发现,多年来仅有寥寥数名绝对心腹知晓。水道极窄,最窄处仅容一船通过,两侧芦苇高墙般压下,船行其中,几乎伸手便可触及湿滑的苇杆。黑暗中,只有船桨入水时极其轻微的“咿呀”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林冲蹲在船头,左手下意识按着腰间的刀柄,右臂的伤口在江风湿气的浸润下隐隐作痛。他目光锐利,穿过浓雾,试图看清前方的黑暗。身侧是紧握短弩、眼神警惕的燕青。船上的其他士卒,无论北归营还是水寨兄弟,皆伏低身子,紧握兵器,气氛紧绷如弦。

“快到了。”邹渊忽然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前面就是出水口,外面是‘乱石滩’,退潮时能露出丈许宽的浅滩直通江心深水区。但今晚潮水……退得似乎不够彻底。”

果然,又行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芦苇墙向两侧分开,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和更显汹涌的江水。船队停在了秘道出口边缘,前方丈许外,便是大片嶙峋的黑色礁石,半隐在浑浊的江水中,江水拍打其上,发出哗啦的闷响。目测之下,浅滩露出水面的部分仅有两三步宽,且湿滑无比,更深处便是漆黑翻滚的江流。

“他娘的,算错了潮头。”邹渊啐了一口,“这点滩头,走人都费劲,船更过不去。而且对面江心水流更急,暗涡也多。”

林冲眉头紧锁。若不能趁夜渡江,天明后官军水师巡弋,这百余人便成瓮中之鳖。

“邹头领,可能泅渡?”燕青轻声问。

邹渊眯眼打量着江面和水流,又看看身后兄弟们:“水性好的,七八个没问题。但大多数人,尤其北边的兄弟,水性勉强自保,在这黑灯瞎火、水流湍急的江里泅渡,十有八九要喂鱼。”他顿了顿,“而且就算游过去,衣服兵器全湿,如何作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雷公荡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号角声,那是刘延庆的先头部队在试探性进入沼泽。

“不能等。”林冲目光扫过众人,又望向对岸模糊的轮廓,“拆船。”

“拆船?”众人一怔。

“将小船拆解,木板、船帮用绳索连接,临时扎成木筏。”林冲快速说道,“木筏吃水浅,可勉强通过这片浅滩礁石区。到了深水区,弃筏泅渡,或推着木板过江。虽慢,但总比干等强。到了对岸,寻隐蔽处生火烤干衣物,整备兵器。”

邹渊眼睛一亮:“好法子!兄弟们,动手!小心别弄出大响动!”

众人立刻行动。这些船本就是水寨自造,结构相对简单。他们用随身匕首、短刀撬开榫卯,割断绑绳,小心翼翼地将船体分解。木板、船肋、甚至船桨,都被收集起来。燕青带人用携带的绳索和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将这些材料捆扎连接。虽是仓促制作,但好在人多手快,又都是常跟船只打交道的,不多时,四个粗糙但还算结实的简易木筏便扎好了。

“上筏!两人一桨,注意礁石!”邹渊低喝。

百余人分乘四张木筏,缓缓撑离秘道出口,滑入乱石滩。木筏在礁石间磕磕碰碰,发出轻微的“砰砰”声,在江涛声中几不可闻。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哪一下撞击过猛,散了架子,或是惊动可能存在的巡江船。

所幸,夜色与浓雾是最好的掩护。木筏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最危险的浅滩礁石区,进入了相对平缓但更深的江面。至此,木筏已不再适用。

“下水!推着木板过江!会水的照应不会水的!”林冲率先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江水刺骨,激得他伤口一阵剧痛,但他咬牙忍住。他抓住一块较大的木板,将其推向对岸方向。

扑通、扑通……百余人陆续下水。会水性的如邹渊及其手下,如同游鱼般灵巧,在队伍前后照应,帮助那些水性生疏的北归营士卒。众人或抱着木板,或抓着同伴递来的绳索,在黑暗的江水中奋力向前。江流比预想的更急,不时有暗涡拉扯,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体力飞速消耗。不时有人呛水或脱力,都被身旁同伴死死拽住。

林冲一边划水,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茫茫江面,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过数丈。除了涛声和同伴粗重的喘息,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似乎有沉闷的号角声,但方向难辨。他心中祈祷,官军巡江船不要恰好经过这片水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许多人几乎力竭之时,前方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不同寻常的轮廓——那是北岸!更近了,甚至能看到陡峭的江岸乱石和上方隐约的草木。

“到了!加把劲!”邹渊嘶哑的声音带着欣喜。

众人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湿滑的江岸乱石滩。一上岸,许多人便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咳嗽,吐出呛入的江水。虽是初夏,但深夜的江风一吹,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不少人开始打颤。

“不能停!立刻寻找隐蔽处!”林冲强撑着站起,环顾四周。此处江岸怪石嶙峋,杂草灌木丛生,不远处似乎有片小树林。“燕青,带人警戒。邹头领,找背风处,收集枯枝,小心生火,分批烤干衣物兵器。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众人挣扎着爬起,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躲进那片小树林深处。燕青带人在林外几个制高点潜伏下来,警惕地注视着江面和陆上方向。邹渊则带人迅速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落叶,在几块大石围成的凹陷处,用火石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焰腾起,带来宝贵的暖意和光亮。众人围拢过来,分批烘烤衣物,拧干水渍,检查弓弦是否受潮,刀剑是否锈涩。

林冲也脱下外衣烘烤,露出精壮上身和左臂包扎的伤处。火光映照着他沉静而略显疲惫的面容。他清点人数,万幸,无人掉队,但几乎个个带伤,且体力透支严重。

“教头,接下来怎么办?”一名北归营头领低声问,牙齿还有些打颤。

林冲看向燕青:“燕青,你带两人,立刻去侦察。首要目标,确定我们此刻具体位置,以及找到那处军械马场。记住,只侦察,绝不可打草惊蛇。一个时辰内必须返回。”

“是!”燕青应声,点了两名最机警的侦察兵,迅速消失在林外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篝火噼啪作响,众人默默恢复体力,整理装备。邹渊凑到林冲身边,压低声音:“林教头,咱们这次算是赌赢了第一步。但接下来才是真的玩命。就算找到那马场,百来人,硬冲肯定不行。”

“自然不能硬冲。”林冲点头,目光深邃,“需用奇袭,用火。但具体如何,需等燕青带回消息。邹头领,你手下兄弟,可有人曾到过北岸这一带?或知晓官军大营外围布防习惯?”

邹渊摇头:“偶尔劫掠江上商船,也是在南岸得手就跑,北岸……童贯大军驻扎后,更是没人敢来。不过,官军布防,左不过那些套路,外围游骑,固定哨卡,夜间口令。”

林冲不再多问,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转动,将已知的零碎信息拼凑、推演。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燕青带着一身露水寒气返回,眼中带着兴奋与凝重。

“教头,位置弄清了。我们此刻在童贯大营上游约十五里处。那处军械马场,就在下游七八里,一处背靠丘陵、临近官道的地方,地图标注无误。”燕青语速很快,“我抵近观察了约两刻钟。守军约有两三百人,营地外围有木栅,四角有望楼,夜间有火把巡逻。但戒备……似乎不算特别森严。巡逻队间隔较长,望楼上的哨兵时有打盹。营地内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木料、麻袋,还有马匹嘶鸣声。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发现有一支车队,约二三十辆大车,正停在马场外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似乎是在歇脚。车上覆盖油布,但看车辙印极深,且押运的官兵服饰与普通营兵略有不同,像是……工兵或辅兵。我怀疑,那车上装的,很可能是已经组装好的攻城锤、云梯部件,或者……是火药!”

“火药?”林冲和邹渊同时精神一振。

“只是怀疑,但可能性很大。”燕青道,“那些官兵看守很严,不准生火,不准靠近。车队旁还有几辆水车,似是随时准备灭火。”

林冲眼中光芒大盛。若真是火药,那价值远胜普通军械!焚毁火药,不仅能极大打击童贯的攻城能力,造成的爆炸和混乱也将是致命的!

“车队何时离开?”林冲急问。

“看样子是连夜赶路,前往安庆前线。我回来时,他们似乎已经准备启程了。”燕青道。

“不能让他们走!”邹渊低吼,“送到安庆,就是砸咱们兄弟脑袋的!”

林冲迅速决断:“改变计划!首要目标,劫夺或焚毁那支火药车队!马场次之!燕青,车队走哪条路?可能在哪里宿营或遇到适合伏击的地段?”

燕青早已成竹在胸:“他们走的是官道,通往安庆方向。前方十里,有一处必经的险地,叫‘老鹰嘴’,是一段夹在两山之间的狭窄路段,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夜间通行极为危险。我猜,他们要么在进入‘老鹰嘴’前找地方宿营,要么会缓慢通过。无论哪种,都是我们的机会!”

“老鹰嘴……”林冲立刻在脑中勾勒地形,“好!我们就在那里设伏!邹头领,弟兄们体力恢复如何?能否立刻急行军?”

邹渊看了看周围虽疲惫但眼神重燃战意的部下,重重点头:“没问题!烤了火,吃了点干粮,缓过劲来了!走个十里八里,小意思!”

“好!”林冲站起身,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全体听令!目标,‘老鹰嘴’!急行军!务必赶在车队之前抵达,设下埋伏!今夜,我们要让童贯老贼,听听来自梁山、来自江南的惊雷!”

篝火迅速被掩埋,痕迹消除。百名刚刚经历冰河洗礼的勇士,再次没入黑暗,向着下游,向着那支可能装载着毁灭与希望的车队,向着那片名为“老鹰嘴”的绝地,悄无声息地疾奔而去。

北岸的夜,依旧深沉。但一缕致命的杀机,已如毒蛇般悄然游出,獠牙直指童贯大军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