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外点起六盏罩灯时,何文盛先让人把围观军士赶到白线之外。
三只铁箍木箱没有同时开启。文书先核验白石坡封条,再与行程册上的箱号逐一对应,确认途中没有换绳、破封和私拆,这才剪开第一箱外索。十名军士轮流抬银,粗银条每十块一组过秤,秤手报数,文书记账,另一人则把复秤结果高声念给在场队正。
营中公秤比银营旧秤更准。第一箱毛重少了七斤余,第二箱少了四斤,差额主要来自旧秤偏重和油布、木屑没有扣除;第三箱则与银营记录相差最大,因为其中混装的富矿和铅锭必须分开核算。
何文盛让人把每类货物铺在不同麻席上,重新编号。粗银与银饼只记重量,不写成色;富矿装入封口陶罐,等炉匠试炼;铅锭直接划入军需料账,不计入银务现银。
一个年轻军士看着堆在灯下的粗银,忍不住问:“何先生,这些到底值多少饷?”
“成色未验,谁现在给你报数,谁就是拿嘴替公账铸银。”何文盛头也不抬,“把眼睛从银上挪开,去叫你们队正来核弹药册。功劳靠战场记录,不靠站得离箱子近。”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那军士脸上一红,赶紧退回队列。没人再往白线内挤。
直到二更,三箱才全部复秤完毕。粗银、银饼、富矿、铅锭和箱体皮重被拆成五项,白石坡营秤数据仍保留在旁,差额逐条注明。何文盛请郑森、施琅、赵海、老鲁和三名押车队正共同验看,确认后才将银料重新装入两只干燥木箱,贴上前埠公封。
“今日不能按章纲里那种开半箱便分。”施琅看过数字,直接指出问题,“港镇随时可能来攻,火药、粮食、药材都要从这里补。现在分光现银,士卒拿在手里也无处可花,反倒招人偷抢。”
曹七的亲兵扶他坐在长案一侧。曹七右臂仍缚在胸前,听见这话便皱起眉:“不分银,弟兄们会不会觉得公账只进不出?”
“所以先兑一小批,余下记名。”郑森把功过册推到灯下,“今日要让人看见军功确实能换到银,但不能把尚未验成色的粗银当足色银发出去。先用前埠原有碎银兑现阵亡抚恤和第一等战功,其余折成功分,待银料熔验后补足。”
何文盛立刻取出另一册旧账。前埠此前交易尚存一匣碎银,数目不大,却都有来源和成色记录。他让文书先列此次行动的四类功劳:正面突入、侧翼封路、银营守备与伏击、前埠留守。伤兵救治、修复盾车、押运火药和护送苦役另设劳功,不与斩敌混在一起。
第一处争议很快出现。
一名火铳队正认为屋顶伏击时本队开火两轮,应按击毙人数列头功;强弩队却拿出回收箭矢的位置,证明费尔南多和两名试图逃跑的老兵先被弩箭截住,火铳手只是完成压制。双方声音越抬越高,险些在长案前争吵起来。
郑森没有按谁嗓门大定夺,只让人搬来战场图。
“尸体位置、伤口和各队击发数都在册。”他指着高炉通道,“屋顶火铳队压住账房,强弩队封西墙,盾车后的炮手堵死骑兵,缺一处,敌人都能逃。首功记设伏炮组与诱敌军士,火铳、强弩各按本队战位记功,不拆死人归谁。”
火铳队正还想争:“可我们耗药最多。”
“耗药已记军需,不等于功劳更多。”郑森看着他,“你若为了多算一颗人头,让弟兄下次抢着补死尸,我便先撤你的队正。”
那人脸色一紧,抱拳退下。强弩队也没有得到额外人头,只按成功封路记集体功,争执当场止住。
第二处争议落在留守人员身上。几个参战军士私下认为施琅所部没有进山,不该与攻坚者同列。施琅听见议论,主动把自己的名字从首批兑现名单上划去。
“我在前埠没挨一枪,不领现银。”他将笔递回何文盛,“但守井、守仓、守伤棚的人轮值一夜,发现南栅脚印也没有擅自追出,这份劳功必须记。若只奖冲阵,下一回谁还肯留下守后路?”
郑森点头,把他的名字重新写入功册,却在现银一栏留空:“施琅记指挥功,暂不兑。留守各队按值守时辰记劳功,与修墙、救伤一样,待总账核完统一发。”
这份处置让前后两批军士都无话可说。攻坚者仍占战功大头,留守者也没有被抹掉姓名。
何文盛随后核对伤册。此役从攻入银营到伏击援军,明军无人阵亡,曹七旧伤再裂,另有数名轻伤;但此前侦察、运输和破墙时受伤者不能漏记,医官的用药记录必须与队册相合。老医官把曹七伤情写得尤其重,末尾注明“至少静养二十日,不得持刀、推盾、攀绳”。
曹七看见后差点从凳上站起来:“二十日?你怎么不写二十年!”
“你若今晚能用右手端平一碗水,我便减一天。”老医官把药碗放到他面前。
曹七试着动了动手臂,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痛,只能用左手抓碗。周围军士不敢大笑,个个把脸别向一边。
“记你的账。”曹七咬牙道,“等老子伤好,第一个找你比刀。”
“先活到伤好再说。”老医官收起伤册,转身去查看随队回来的苦役病患。
首批碎银最终只兑给三类人:破墙时冒险近炮装填的炮手、火药屋僵局中夺下火把并控制巴尔加斯的军士,以及此次伏击中负责诱敌和点炮的人。每一份都不大,领银者必须在功册、银支册和队册上各按一次手印。
赵海没有立刻领。他把自己的名字压在册页下,先替阿顺和两名脚底磨烂的夜不收核对功次。
“石灰窑、黑水沟和银营是三次差事,别混成一次。”赵海对文书道,“阿顺攀西墙时先入营,后山押车又走了一夜,他的劳功不能只记伏击。”
何文盛翻出此前的外勤册,补上两处漏项:“可补记,但今晚不加兑现银。所有跨册功劳明日再核,免得同一趟差事算两遍。”
阿顺原本盯着银块,听见还要再等,眼里闪过失望,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按册来。少记了能查,多领了以后说不清。”
轮到赵海时,他只领了最小一块碎银,其余全部记成待兑功分。曹七见状冷哼:“你留那么多在账上,不怕何先生把纸烧了?”
何文盛把三册并排摊开:“我的纸若烧了,还有队册、伤册和军需册。你若能把四本一起烧掉,再把所有按过印的人都灭口,这笔功才会没。”
曹七咧开嘴:“这话听着比银子硬。”
地窖门前的气氛终于松了些。领到碎银的军士把银块攥在掌心,有人反复掂量,有人立刻交给同乡保管,却没人敢私下切割。尚未兑现的人也拿到了盖有编号的小木牌,木牌与功册页码对应,不能转卖,也不能替别人冒领。
郑森等最后一枚手印落下,才走到白线前。
“银营的东西已经入公账,谁立了功,账上不会少;谁守了前埠,也不会因为没见血便被抹掉。”他没有说更多鼓动的话,只抬手指向地窖和军需库,“两箱银料封存,一箱作为购粮、伤药和抚恤储备,一箱暂不动。富矿交炉匠试炼,铅锭拨给老鲁铸弹。所有支用都要有两名经手人和一名文书按印。”
施琅随即安排地窖守卫。钥匙分成三把,分别由郑森、何文盛和当值军官保管,任何一人都不能单独开门。地窖内禁火,门外设水缸和沙箱,换岗时须当面验封。
白石坡带回的五十一名苦役被安置在外营。何文盛没有把他们直接编成辅兵,只先发三日临时木牌,凭牌领粥、看伤和登记去向。会炼银、修矿道、赶骡车的人分别列册,曾做过监工或被多人指认施暴者则另行关押审问。
带路的老苦役拿到木牌后,迟疑着问:“做满三日,能换盐吗?”
“先领饭和治伤,不扣你的工。”通译依照何文盛的意思回答,“三日后愿意留下,再定工钱;想走的,结清口粮。盐可以换,但不会让你拿命去换。”
老苦役摸着木牌上的刻痕,点了点头。他没有跪拜,只把木牌仔细塞进贴身布袋,转身去帮同伴抬伤者。
三更将过,银务册终于封页。何文盛把已兑碎银、待兑功分、封存银料、富矿和铅锭逐项念完,确认无人提出异议后,让各队代表依次按印。
这时,南栅值守军士快步走进内院,手里捏着一小截沾泥的红布。
“港镇来的教民醒了。”他压低声音道,“他说城里昨夜抓了十几个人,教堂和守备官的人在街上争粮。米盖尔托他带一句话:污水沟已经有人盯住,旧交易点不能再用。”
郑森接过红布,没有让刚散开的队正离开。
“把那人带到外间,先给水,再问是谁抓人、哪条街封了、他如何出的城。每句话分开记。”
何文盛刚封好的港镇暗账册,又被重新放回长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