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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埠内没有因为赵海归来而喧哗太久。

施琅很快把围过来看马和缴获的士兵赶回各自岗位,南栅照旧加派哨兵,码头炮位也没有撤人。港镇那边随时可能有动作,前埠还没富裕到能让所有人围着几匹马看热闹。

受伤的安达卢西亚马被牵到粮仓后的小棚里,医官和马夫蹲在马腿旁处理伤口。阿卡也跟了过去,执意要亲手换药。他从腰间兽皮袋里倒出一撮碾碎的灰绿色草末,又用清水调开,敷在伤口边缘。

马夫皱眉看着,低声问翻译兵:“这玩意能用?”

翻译兵把话转给阿卡,阿卡立刻瞪眼,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指指马腿,嘴里说了一串土话。

翻译兵尴尬道:“他说他部落里养猎犬、养马都用这个,比你们的臭膏好。”

医官闻了闻草药,发现没有腐臭味,便点头道:“让他试。若能止血消肿,记一功,赏盐。”

阿卡听到“盐”字,神色明显缓和,动作也更仔细了。

另一边,何文盛已经在木案前摆开册子。赵海带回的东西一件件放上去:马丁的信,临时巡逻牌,两支可用火绳枪,一支坏枪,弹药袋两个,短剑,短矛,几枚铜币,还有从尸体上取下的军徽布带。

何文盛写得很快,但每一项都问清来源。

“这支短管火枪,谁从马丁身上取的?”

曹七立刻道:“我捡的,头儿拿过去看了,后来交给丁老三背回。”

何文盛抬眼看丁老三。

丁老三赶紧按手印:“是我背回来的,中途没开过,也没私藏弹子。”

“弹药袋两个,谁搜的?”

“我一个。”一名夜不收上前,“另一个是七哥从中弹火枪手身上扒的。”

曹七不满:“什么叫扒?那叫缴。”

何文盛笔尖不停:“写缴获。”

曹七这才满意。

赵海站在一旁,把林中遭遇的位置、逃兵方向、假痕迹布置逐项说清。何文盛在港镇草图北侧添了一个小黑点,又画出两条虚线,一条通往湿地,一条指向港镇东侧小路。

郑森站在桌旁看图,没有打断。

等赵海说完,他才用炭笔点了点那条东侧小路。

“逃兵若从这里回去,阿隆索会得到三个消息。”郑森道,“第一,马丁死了,信没了;第二,大明小队从北坡林中撤走;第三,前埠带回了马,说明我们有继续出击的能力。”

施琅抱着刀,脸色冷硬。

“他也会知道咱们小队人数不多。”施琅道,“若他胆子够大,可以派二三十人压林子,逼赵海以后不敢再摸信路。”

赵海立刻接话:“林子不怕压,怕的是他用火烧灌木,或者抓土着向导带路。”

何文盛把这句也写下,神色严肃了几分。

曹七一听“烧林”,皱眉道:“西夷现在还敢烧?他们草料刚被咱们烧过,风一转,自己外圈先吃灰。”

郑森摇头。

“阿隆索未必现在烧,但要防。”他说,“从今日起,北坡林线多放两处暗哨,专看烟。发现港镇搬油、搬草、带火把靠近林边,立刻回报,不许硬拼。”

施琅转头吩咐亲兵去传令。

木棚里很快只剩核心几人。

赵海把怀里的另一小包东西取出,放到桌上。那是从被杀巡逻兵身上摸出的干粮碎块和一小撮劣质火药。

“他们带的干粮不多,火药却带得足。”赵海道,“像是临时加强巡查,不准备走远,只怕撞上咱们。”

何文盛看着那几块干硬黑面包,忽然道:“港镇粮草只够三日,这些巡逻兵却还随身带干粮,说明阿隆索宁可从镇里挤,也要维持外围搜索。”

施琅冷笑:“他怕了。”

“怕,但没缩死。”郑森把炭笔放下,“这才麻烦。”

曹七听得不耐烦:“大公子,要我说,他既然怕,咱们就再扎一刀。趁他乱,今夜摸南门,烧他门楼。前头石壁上不是刻了‘第五次,烧门’么?咱们说到做到。”

施琅斜了他一眼:“你当港镇门楼是柴堆?阿隆索刚看见刻字,今晚南门必定堆满火枪。你带人去,是给他送靶子。”

曹七不服:“那刻字不就白刻了?”

赵海道:“不白。刻字是让他把人压到南门。人压过去,别处就空。”

曹七一怔,随即看向图上北侧和东侧外圈。

郑森点头。

“所以现在不能急着兑现那句话。”他说,“阿隆索若以为我们一定烧门,就会把火枪手、教民辅兵、神父民兵都往门口压。南门越厚,真仓、东侧庄园、北坡外圈就越薄。”

何文盛立刻在图上用红圈标出港镇南门,又用浅线圈住东侧庄园。

“我会让哨探盯三处。”他说,“南门火枪人数,真仓守卫轮换,东侧外圈巡逻有没有减少。”

曹七这回没再抢话,只摸了摸下巴:“那两个逃兵回去,会不会把咱们有马的事也说了?”

“会。”赵海道,“但他们只看见几匹马藏在灌木后,未必看清几匹。”

郑森道:“让马夫把两匹好马藏到粮仓后,不准牵到栅边。受伤马也遮起来。港镇若派人远望,只让他们看到前埠还在挖土修栅,不让他们数清咱们多了什么。”

何文盛应下。

施琅则问:“那信的内容,要不要放出去一部分?”

木棚里安静了一瞬。

曹七眼睛顿时亮了:“放!就说阿隆索自己承认粮草只够三日,教民要反,让那些给他卖命的都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何文盛没有立刻赞同,而是看向郑森。

“若说得太直,阿隆索会知道信已被拆读。”何文盛道,“他会改口径,反咬说大明伪造信件,还会让佩德罗神父出面压教民。”

郑森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不能拿信直接喊。”他说,“让盐包继续走土着渠道,话也别说‘信上写了什么’,只说港镇真仓还有粮,阿隆索把粮锁给火枪手和神父,不给教民。”

施琅点头:“这话他们信。因为他们自己看得见真仓有守卫,也看得见教民村被搜粮。”

何文盛提笔记录:“盐包加铁钉,附口信:大明不抢教民口粮,只收西夷人的仓。”

曹七咂了咂嘴:“这话听着比刀还阴。”

郑森看他一眼:“刀砍一个人,话能让一群人晚上睡不着。”

曹七想了想,点头:“那还是多放几句。”

何文盛没忍住道:“多了就假。一句话够他们传。”

赵海忽然开口:“逃回去的两人,会把林中遭遇说得很乱。阿隆索若听说我们从北坡走,又看到盐包从教民村里冒出来,可能怀疑土着和教民都在替我们传话。”

郑森眼神一动。

“这正好。”他说,“让他疑。”

施琅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阿隆索若怀疑教民,抓人会激起怨气;若怀疑土着,就要派人去压山林,可他现在已经不敢轻易进林。两边都疑,两边都不能放心,港镇里本就紧绷的人心会被越勒越紧。

何文盛在册子上另起一行,写下“诱疑”二字,又很快划掉,改成更具体的几条:盐包走不同村,铁钉数量不一,口信只给半句,避免源头一致。

郑森看见他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海,你的人先休息两个时辰。”郑森道,“之后不用再出远路,只盯港镇外围变化。尤其是南门和东侧庄园。”

赵海抱拳:“是。”

曹七立刻道:“大公子,那我呢?”

施琅替郑森答了:“你先去包肩膀。”

曹七脸色一僵:“真没事。”

施琅冷声道:“伤口烂了,拿什么守栅?拿嘴骂西夷?”

木棚外几个亲兵低头憋笑。

郑森也没给他争辩的机会:“包完伤,带你的人修左侧浅壕。港镇若真被逼急,下一场就是硬仗。”

曹七听到“硬仗”,神色立刻正经起来。

“成。”他拍了拍胸口,疼得眉头一抽,却硬撑着道,“左栅交给我,西夷敢来,二十步内再给他一铳。”

何文盛抬头补了一句:“这句我也记。”

曹七愣了愣,随即咧嘴:“记!写大点!”

议事散开后,前埠重新动了起来。

两匹好马被牵进粮仓后方,用旧帆布遮住。伤马单独拴在棚里,阿卡得了一小撮盐,坐在旁边一边舔手指,一边盯着马腿。缴获的火枪被送给工匠拆检,弹药入了南栅备用箱,巡逻牌则被钉在何文盛的情报板上。

赵海没有立刻去睡。

他站在栅墙阴影下,朝港镇方向望了一眼。那里还看不见动静,但他知道,那两个逃回去的巡逻兵此刻多半已经冲进南门,带着满身泥水和恐惧,把林中的枪声、灌木后的马影、突然冒出来的大明夜不收,一股脑倒给阿隆索。

施琅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了,滚去睡。”

赵海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嗓子被冷水一激,才觉出一夜奔走后的干疼。

施琅看着他:“逃两人,你心里不舒服?”

赵海沉默片刻,道:“若不带伤马,可以追。”

“追了也未必好。”施琅道,“大公子刚才说得明白,信和马比那两条命值钱。你没错。”

赵海点了点头,却没多说。

他把水囊还给施琅,转身往临时休息棚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

“施统领。”

“说。”

“北坡暗哨多备湿布和土袋。”赵海道,“若西夷真试着放火烧林,第一阵烟最要命。”

施琅眼神一沉,立刻招手叫来亲兵。

“照他说的办。北坡暗哨每处加湿布两块,土袋四个,再给一只铜哨。见烟先吹哨,不许逞能。”

亲兵领命快步离开。

赵海这才继续往休息棚走。

他刚掀开棚帘,身后木棚方向传来何文盛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清楚传进院内几个值守士兵耳中。

“新令:今日起,前埠所有缴获仍归公账。赵海队截信、夺马、林中遭遇战,按功过册另记。曹七二十步内火铳毙敌一名,记小功一次。”

曹七正在医官面前龇牙咧嘴地脱衣包伤,听到这句,立刻扭头喊道:“何大人!小功前头加个‘勇’字行不行?”

何文盛头也不抬:“再吵,改成包伤时大呼小叫。”

周围士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曹七脸色涨红,想骂又怕真被记上,只能咬牙把头扭回来,对医官低吼:“轻点!你这是上药还是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