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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弹砸在教堂门前的青铜十字架上,迸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震耳欲聋的枪响把广场上的喧闹声硬生生劈成了两半。聚集在台阶下的教民们像被开水烫了的鸭群,尖叫着往四周的巷子里缩。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子脚下打滑,摔在青石板上,连滚带爬地往木板房后面躲。

阿隆索站在教堂高高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短管火绳枪。

枪口斜指着天空。刺鼻的硝烟味顺着海风灌进他的鼻腔。他把打空的火枪随手砸在身旁副官的胸口,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开仓放粮?”阿隆索的靴子踩在石阶边缘,剑尖指着底下那些瑟瑟发抖的教民,嗓音粗砺得像砂纸在磨,“港镇的粮食,是用来喂火枪手的。谁再敢提分粮食,我就把他的肠子掏出来挂在钟楼上!”

佩德罗神父从教堂厚重的橡木门后走出来。黑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上的灰尘。他手里攥着那本镶银十字架的经书,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守备官阁下,你这是在毁了天主的基业。”神父看着那些躲在暗处充满仇恨的眼睛,声音发颤,“他们是教民,不是奴隶。你用火枪对准他们,教堂以后还怎么收税?”

阿隆索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神父。

“收税?”阿隆索冷笑出声,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大明人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还惦记着你的银币?去看看外面的草料场,去看看那几个被吓破胆逃回来的火枪手!镇子要是丢了,大明人会把你连同你的经书一起烧成灰!”

神父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几下,握着经书的手指骨节泛白。

阿隆索懒得再理会这个只知道敛财的神棍。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军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副官抱着那把空枪,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回到指挥所,阿隆索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桌上的羊皮地图被揉得皱巴巴的。阿隆索走到窗前,推开木窗。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港镇残破的外墙,空气里那股草料烧焦的糊味依然挥之不去。

“我们的人手不够了。”阿隆索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地图上的标记,“外圈的庄园和牛圈全放弃。把剩下的人全撤回来。”

副官愣了一下,赶紧把火枪靠在墙角,掏出炭笔。

“长官,全撤回来?”副官咽了口唾沫,“那外围就成了一座空城,大明人想什么时候摸过来就什么时候摸过来。”

阿隆索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旁边的锡酒杯咣当直响。

“你懂个屁!”阿隆索指着北坡的方向,“那群黄皮猴子根本不跟我们打阵地战。他们躲在林子里放冷箭,挖陷阱。我们派出去的人就像肉包子打狗。兵力一分散,就是给他们送人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停在港镇中心的位置。

“后院真仓。”阿隆索咬着牙,“那里有火药,有车具,还有剩下的草料和盐。只要真仓不丢,港镇就还有救。把所有人,包括那些杂役和神父的民兵,全给我调到真仓周围。日夜巡逻,连只老鼠都不许放进去。”

副官手忙脚乱地在小本子上记下命令。

“长官,那粮食……”副官抬起头,试探着问,“真不给教民发一点?万一他们晚上再闹起来……”

“发个屁。”阿隆索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抽屉,“让他们饿着。饿得没力气了,自然就闹不起来了。只要撑到总督大人的援兵抵达,这些贱民我再慢慢收拾。”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抓起一根鹅毛笔,在墨水瓶里胡乱蘸了两下。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阿隆索写得极快,字迹潦草凌乱。他甚至懒得使用那些繁复的敬语,每一句话都透着穷途末路的癫狂。

他告诉南方大港的总督,大明军队不仅有火炮,还有极其阴险的丛林战术。港镇的后勤已经被切断了一半,内部随时可能发生暴乱。如果三天内看不到正规骑兵和火炮的影子,大西班牙帝国将彻底失去这片海岸的控制权。

写完最后一个字,阿隆索抓起桌上的火漆棒,在蜡烛上烤软,重重地滴在信封封口上。他拔下大拇指上的铜印章,死死按在滚烫的火漆上。

“去把马丁叫来。”阿隆索把信封扔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副官赶紧跑出去。不到半杯茶的功夫,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走了进来。这是阿隆索从秘鲁带来的老兵,也是他手里最可靠的心腹。

“长官。”马丁站直身子,右手捶在胸口。

阿隆索拿起那封信,走到马丁面前,直接塞进对方皮甲内侧的衣兜里。

“这是第四拨了。”阿隆索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罗德里格斯死了,死在浅溪的林隘里。大明人在那里设了伏。”

马丁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出声,只是把衣兜的扣子系紧。

“你不能走那条老路。”阿隆索转头看向地图,“从南门出去,绕开林隘,走西边的乱石滩。虽然路难走,废马,但大明人绝对想不到你会从那里绕过去。”

马丁点点头。

“带上两个身手最好的兄弟。”阿隆索拍着马丁的肩膀,手指捏得死紧,“牵镇子里最好的安达卢西亚马。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你带来的兄弟被明军的冷箭射穿了喉咙,你也不许停下。”

阿隆索凑近了些,嘴里的烟草味喷在马丁脸上。

“把信送到总督桌上。港镇的命,全在你身上了。”

马丁后退一步,再次捶了捶胸口,转身大步走出了指挥所。

半个时辰后,港镇南门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三匹高大的安达卢西亚马喷着粗气,从门缝里挤了出去。马丁骑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装填好弹药的短管火枪。身后的两个护卫手里攥着长矛,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荒野。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泥土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三人三骑没有上那条宽阔的土路,而是直接折向西边,一头扎进了荆棘丛生的乱石滩。

阿隆索站在破损的城墙上,看着那三个黑点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海风吹过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阿隆索双手死死抓着城墙边缘的砖石,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天主保佑。”阿隆索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大明的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密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