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的日月旗刚刚升起,远征舰队没做多留,浩浩荡荡继续向西。
这片海域,风浪比南洋更大,水也更深。郑森站在“神威号”的舰艏,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烂的《海国图志》,目光锁定在前方海图上的一个小点——锡兰。
那里是印度洋的中转站,更是西方商船必经之地。谁控制了锡兰,谁就捏住了东西方贸易的脖子。
“爹,您以前跑海的时候,来过这儿吗?”郑森转头问旁边的郑芝龙。
郑芝龙正拿着个千里镜瞎看,闻言咂咂嘴:“来过。那时候这破岛上一半是葡萄牙人,一半是土着。那土着国王叫什么康提王,挺神气的,说是供着佛祖的一颗牙,老值钱了。不过后来红毛鬼(荷兰人)来了,把葡萄牙人赶得够呛,现在这岛上恐怕也没安生日子。”
“荷兰人?”郑森眉头一挑,“那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三天后,锡兰岛东部,巴蒂卡洛亚港。
当大明的五十艘战舰出现在海平面时,港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这里的实际控制者虽然是康提王国,但港口却有不少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在补给。
荷兰商人还在为之前海战的惨败心有余悸,一看那面熟悉的日月旗,吓得连货都不要了,砍断缆绳就要跑。
“不用追。”
郑森放下望远镜,冷冷下令,“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劫的。让他们跑,跑回去给那个什么总督报个信,大明来了。”
舰队缓缓驶入港口。虽然没有开炮,但这庞大的体量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码头上,康提国王拉贾辛哈二世派出的使者已经在那儿候着了。使者看着眼前这支比荷兰人还要威武的舰队,腿肚子直转筋。
“上邦……上邦天朝,驾临敝国,不知有何贵干?”
使者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郑芝龙作为总顾问,自然承担了翻译的角色。
郑芝龙大咧咧地上前一步,拍了拍使者的肩膀,差点把人拍趴下。
“告诉你们国王,大明皇帝听说贵国供奉着佛牙舍利,特地派我等前来瞻仰礼佛!另外,咱们还带了点丝绸、瓷器,想跟你们做个买卖。”
使者一听是“礼佛”和“做买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只要不是像红毛鬼那样一上来就抢地盘就好。
“是是是!外臣这就去通报!国王陛下一定扫榻相迎!”
……
康提王城。
拉贾辛哈二世正坐在镶满宝石的王座上,眉头紧锁。
下面,跪着一个刚从港口赶回来的探子,还有一个满脸焦急的荷兰代表——范·德·梅尔。
“陛下!”范·德·梅尔大声疾呼,“那些中国人的船,比魔鬼还可怕!他们在马六甲已经把葡萄牙人逼得割地赔款。如果您让他们上了岸,锡兰就完了!他们甚至比葡萄牙人更贪婪!”
拉贾辛哈二世沉吟不语。
他跟荷兰人虽然是盟友,但他心里清楚,这帮红毛鬼也不是好鸟。赶走了葡萄牙虎,又来了荷兰狼。
“总督阁下,”国王缓缓开口,“你说中国人贪婪,那你们荷兰人呢?你们在加勒修的要塞,难道是为了保护我?”
范·德·梅尔被噎了一下,赶紧辩解:“那是为了打击葡萄牙人!而且……而且我们有条约!我们保护您的王国,您这里的肉桂和宝石只能卖给我们!”
“可是,”国王指了指外面的探子,“中国人带了五十艘大船!听说还有两千吨的巨舰!你们荷兰人在海战中刚输给了他们。你让我拿什么去挡?拿你去填海吗?”
范·德·梅尔脸涨得通红:“那是意外!我们的主力舰队还没到!如果……如果您现在拒绝他们,我们公司一定会感激您的忠诚!日后必有重谢!”
正说着,殿外侍卫来报:
“陛下!大明使者到了!就在城外!”
郑森并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一队两百人的全副火枪手作为护卫,还有几个抬着红漆大箱子的力士。
但就是这两百人,那气势,硬是把康提王城的几千守军比下去了。
明军的新式军服,手里的线膛枪,腰间铮亮的雁翎刀,无一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拉贾辛哈二世亲自迎出殿门。一看到郑森那年轻英武的脸庞,还有身后那队杀气腾腾的士兵,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使者,也就是来下战书的。
“参见陛下。”
郑森虽然没跪,但还是按大明礼节抱了抱拳。
郑芝龙在一旁翻译:“这是大明远征舰队司令,郑森将军。这位是……”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红漆大箱子。
力士们将箱子放下,打开。
金光万丈!
里面并不是武器,也不是金银,而是一尊半人高、纯金铸造的佛像!佛像甚至还镶嵌着从西域得来这的红宝石,宝相庄严。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拉贾辛哈二世,甚至那个荷兰代表,都看呆了。
这尊佛像的工艺之精美,价值之连城,简直无法估量。
“听说贵国乃是佛国,供奉佛祖真身舍利。”郑森朗声道,“我家皇上笃信佛教,特命本将铸此金佛,不远万里送来,聊表寸心。”
“这……这太贵重了!”拉贾辛哈二世激动得手都在抖。在这个崇尚佛教的国度,送佛像比送什么都管用。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面子,是尊重!
那些刚刚还在嘀咕“中国人贪婪”的大臣们,看郑森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贪婪?人家这是来送礼的!比那帮只会压价的荷兰人强多了!
范·德·梅尔在旁边看得干着急,忍不住插嘴:“陛下!别被这表面功夫骗了!他们就是想用金子买您的国家!”
郑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位是?”
郑芝龙嘿嘿一笑:“红毛鬼,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前几天在海上刚被咱们揍过,这会儿跑这儿来这长舌妇了。”
范·德·梅尔被戳到痛处,大怒:“你胡说!那是……那是战术撤退!”
郑森没理他,只是对着拉贾辛哈二世笑了笑。
“陛下,听说这位荷兰朋友说我们大明是为了抢地盘。正好,本将的舰队就在港口。不如陛下移驾,上船去看看?若是本将想抢,还用得着费劲送金佛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看船?那就是看炮!
拉贾辛哈二世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拒绝不了。一方面是好气,一方面也是不敢。
“好!本王正想见识见识天朝的威仪!请!”
……
一个时辰后。
巴蒂卡洛亚港。
当拉贾辛哈二世踏上“神威号”的甲板时,他的腿彻底软了。
远看还好,这一上来,那巨大的船身,那三层甲板,甲板上擦得锃亮的一百零八门红夷大炮,给人的压迫感简直窒息。
尤其是那两门主炮,炮口足有水桶粗!
周围的护卫舰一字排开,全部升满帆,挂满旗。
“起锚!演练!”
随着郑森一声令下。
“轰!轰!轰!”
右舷的五十四门火炮同时开火。当然打的是空包弹,但那声势,比起真打也不遑多让。
海面上瞬间腾起一片白烟,巨浪滔天。震得拉贾辛哈二世不得不捂住耳朵,身边的几个大臣更是直接吓瘫在了甲板上。
而那个跟着一起来的范·德·梅尔,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他太清楚这种火力意味着什么了。荷兰人在锡兰的那几艘破船,甚至连加勒要塞的岸防炮,在这种火力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陛下觉得如何?”郑森笑着问。
拉贾辛哈二世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天威!这真是天威啊!上邦神技,小王……小王大开眼界!”
郑森趁热打铁。
“陛下,大明想在这儿,就在加勒港,建个商站。方便往来贸易。您看……”
这就有点图穷匕见的意思了。加勒可是荷兰人的核心利益区。
拉贾辛哈二世看了一眼范·德·梅尔,又看了一眼那门还在冒烟的主炮。
荷兰人虽然凶,但那是狼;大明这可是龙啊!而且这龙还挺有礼貌。
“商站……这……”
范·德·梅尔还想最后挣扎一下:“陛下!加勒是我们……”
“闭嘴!”
拉贾辛哈二世突然对荷兰人发火了,“加勒是锡兰的领土!我想让谁建就让谁建!你们荷兰人这些年把肉桂的价格压到地底下了以为我不知道?”
他转头对着郑森,换了一副笑脸。
“将军既然开口了,那自然没问题!加勒港,我划出一块地给大明!不仅建商站,想建什么都行!只要……只要大明能保护锡兰不受外人欺负!”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送了地,又拉了大明当保镖。
郑森哈哈大笑:“陛下放心!大明从不亏待朋友!您的肉桂,以后大明包圆了!价格比红毛鬼高两成!”
这一句话,彻底击穿了国王的心防。
“成交!”拉贾辛哈二世激动地握住郑森的手。
……
当晚,在康提王宫,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大明的丝绸、瓷器成了王公贵族们争抢的对象。而荷兰人,则被彻底冷落在了一旁。
范·德·梅尔灰溜溜地离开了宴会厅,连夜给巴达维亚写信。信里只有一句话:“锡兰丢了。中国人的金佛和火炮,把国王的心都买走了。加勒港即将升起日月旗。我们需要支援!大支援!”
而郑森,站在王宫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星空。
“爹,您看。”他指着西边。
“怎么了?”郑芝龙喝得半醉。
“锡兰拿下了。再往西,就是印度。那里,才是咱们这次远征真正的修罗场。”郑森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怕个球!”郑芝龙打了个酒嗝,“有了这锡兰做跳板,咱们的船能在这儿补给、修整。去印度也就是几天的路程。到时候让那个什么莫卧儿皇帝也见识见识咱们的“大礼”!”
“嗯。”
郑森点了点头。
海风微凉,但他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第二天一早,一支大明工兵队就开进了加勒港。
他们没有去抢荷兰人的仓库,而是在旁边的一块高地上,开始测量、打桩。
水泥、钢筋被源源不断地从船上运下来。
一座融合了东方城墙技术和西方棱堡结构的新式要塞——【定远城】,即将在印度洋中心拔地而起。
这将是大明西进路上的第二颗钉子,也是最坚硬的一颗。它将像一把楔子,死死地钉在东西方航线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