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遗骸”,祭坛残骸区域。
那一道横贯虚空、混合着悲壮银白与决绝金红的光柱,来得骤然,去得也迅疾。当光芒散尽,只余下被洞穿的、气息急剧衰落的化神级“蚀”力聚合体在远处发出痛苦而惊怒的嘶吼,以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破浪号”舰桥内,所有人都呆滞了。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即将临头的绝望,与眼前这骤然逆转、强敌受创退却的景象,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让人一时间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
只有苏小婉。**
她的脸色,在光柱散去的刹那,变得比周围的金属舱壁还要苍白。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仿佛心脏被硬生生掏空、灵魂被撕去了最重要一半的……空洞与剧痛。那道光柱中蕴含的意志,那最后响彻在她心头的、沙哑破裂的声音,还有怀中那枚已经彻底化为飞灰的“幽影”碎片残骸……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她一个事实。**
玄哥……用了某种无法想象的代价,换取了这救命的一击。**
“阁主……是阁主!”陆明带着哭腔的、恍惚的声音,通过破损的通讯频道传来,“他……他救了我们……”**
“苏阁主!”严锋的声音将苏小婉从那种冰封的空洞中拉了回来,老者独臂扶着操纵台,脸色同样惨白,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急,“那个大家伙受创,但未死!外面的守卫也还在!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趁着它们暂时被震慑!”
撤离……对,撤离。玄哥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苏小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割得她肺腑生疼。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悲痛、空洞、软弱,都被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所覆盖、封存。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里的悸动已经平息,但一种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依旧存在。这是玄哥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也是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一切的理由。
“所有幸存者,立刻返回‘破浪号’!”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陆明,雷阁主,掩护撤退,不要恋战!严长老,准备最大推力,我们……回家。”**
“家……”严锋嘴角抽搐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撤退的过程充满了血腥与混乱。外面的“蚀”力守卫虽然也被方才那恐怖的光柱震慑,但很快就在那头受创聚合体的怒吼中重新扑了上来。陆明与雷阁主带着仅存的十几名队员,边战边退,不断有人为掩护同伴而永远留在了这片污秽之地。**
当最后一名队员跌撞着冲进“破浪号”舱门,陆明与雷阁主也浑身是血地退入舰内时,“破浪号”的尾部推进器爆发出最后的、不顾一切的轰鸣,拖着滚滚浓烟与电火花,如同一支燃烧的箭矢,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星火”庇护所的方向亡命狂飙!**
身后,是“蚀”力守卫与那受创聚合体充满不甘的追击与远方隐约传来的、属于诱饵舰队方向的剧烈爆炸光芒……**
“薪火”庇护所。**
当那道冲天光柱亮起又熄灭时,整个庇护所内部,所有人,无论是留守的弟子,还是沉眠的北辰,都感受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悲恸。那是权柄燃尽、是至亲陨落的共鸣。
医疗阵法室内,云长老与秦阁主脸色惨白地看着气息全无、胸口空荡的林玄,以及旁边不知何时坐起身、静静望着父亲、小脸上挂满泪珠却一声不吭的北辰。小家伙眉心的帝星印记,光晕黯淡了许多,仿佛也随着父亲的离去而悲伤。**
“阁主……”云长老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伸手探向林玄的颈侧,那里,冰冷一片,没有任何脉搏。**
就在此时,舱门被猛地推开,留守的冷锋与几名核心弟子冲了进来,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惶与不敢置信。“云长老!秦阁主!外面……外面刚才那光……阁主他……”**
秦阁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她走到北辰身边,轻声问:“少阁主,你……感觉怎么样?”**
北辰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继承了林玄与苏小婉优点的、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的悲伤与……一丝令人心悸的平静。他伸出小手,指了指林玄胸口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说不了话,但那意思,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父亲的印记(“不灭薪火印”与生机)没有了,但他眉心的印记(帝星之力)还在,而且……父亲并没有完全消失?或者说,以某种方式“活”在了他的印记里?
这个解读让云、秦二人心头剧震,却又不敢确定。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通报:“报!‘破浪号’……‘破浪号’信号重新出现!正在接近庇护所!但……信号很弱,舰体受损严重!”**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片刻后,当“破浪号”那艘残破不堪、几乎解体的舰体,摇摇晃晃地穿过“星火”光膜,歪歪斜斜地停靠在临时清理出的泊位时,所有等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舱门打开,浓烈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扑面而来。一个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身影,或被搀扶,或被抬着,艰难地走了出来。**
苏小婉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她的外袍破碎,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的劲装,脸色苍白如鬼,但步履却异常稳定。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迎上来的云长老与秦阁主,以及……她们身后那片通向医疗区的通道。
无需言语,云长老悲痛的眼神与摇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小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尖锐的痛楚,强行压下了眼中即将涌出的热流。
“先救治伤员。”她的声音干涩,“统计……损失。”
“苏阁主,你的伤……”云长老看着她衣襟上的血渍,忧心道。
“我没事。”苏小婉摇头,“北辰呢?”
“少阁主……醒了,在里面。”秦阁主低声道,“他……似乎知道阁主的事。”**
苏小婉点点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向被搀扶下来的严锋、陆明、雷阁主等人。“斩锚”小队出发时三十七人,此刻能站着回来的,不足二十,且人人带伤,重伤者过半。
“‘锚点’……毁掉了。”严锋靠在一名弟子身上,嘶声道,“但代价……太大了。阁主他……”**
“我知道。”苏小婉打断了他,“你们都是英雄。先去治伤。”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悲痛、或木然、或仍带着劫后余生惊惧的面孔,缓缓道:“阁主用他的方式,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也指明了方向。我们活下来的人,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里。”**
“统计所有损失,抢修可用设备,加强戒备。外部的敌人只是暂时退却,‘锚点’被毁,它们可能会有更疯狂的反扑。”**
“是!”众人低声应诺,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怆,却也有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坚韧。
安排完这一切,苏小婉才转身,向着医疗区走去。她的步伐看似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都像走向一个她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刑场。
医疗阵法室门前,她停了下来,手放在冰冷的门上,久久没有推开。里面,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已经离去,一个还在等待。
终于,她用力,推开了门。**
室内光线柔和。北辰静静地坐在林玄的床边,小手紧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看着父亲安详却毫无生气的面容,眼泪无声地流淌。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向苏小婉。**
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哭喊,没有奔跑。北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松开父亲的手,从床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苏小婉面前,伸出小小的手臂,轻轻地、紧紧地,抱住了她冰冷的腿。**
苏小婉的身体猛地一颤。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冰冷,在这一刻,被儿子这无声的拥抱击得粉碎。她蹲下身,将北辰瘦小的身躯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他柔软的颈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北辰……爹爹他……”她的声音哽咽不成调。**
北辰没有说话,只是用小手更加用力地回抱着她,小脸在她肩头蹭了蹭,仿佛在说:“娘亲,还有我。”**
许久,苏小婉才渐渐止住哭泣。她抬起头,擦去泪水,看着北辰,又看向床上的林玄。**
“北辰,”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下来,“爹爹没有走远。他化作了星火,化作了这枚印记,”她轻轻点了点北辰的眉心,“永远守护着我们,守护着‘薪火’。”**
“我们要带着他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她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守住这里,等待……黎明。”
北辰看着她,又看了看床上的父亲,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眉心的帝星印记,仿佛感应到了母亲的决心,微微亮起了一丝温润的、不再悲伤的光芒。
苏小婉抱着北辰,走到林玄床边,静静地看了他最后一会儿,然后,俯身,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等我们,玄哥。”她低声道,“等我们……点亮所有的星辰。”**
她转身,抱着北辰,走出了舱室,没有回头。背影挺直,脚步稳定,只是那单薄的肩膀,从此以后,将要扛起的,是整个“薪火”的未来,以及……两个人的生命与希望。**
舱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医疗阵法中,林玄静卧的身躯,眉心那道黑色裂痕的最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与北辰眉心印记同源的、淡到几乎不存的……银白色光晕。仿佛余烬之中,尚存一星未曾彻底熄灭的……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