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夏念念气呼呼地坐到床沿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偏着头不看顾北一。
顾北一站在桌边,后腰还顶在桌角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媳妇。
别叫我。
我真知道错了。
你说你哪错了。
顾北一想了半天。我不该当着她的面让你检查箱子。这样显得你也不信任她。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自作主张。
还有呢?
顾北一不说话了。夏念念把脸转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了。算了,下次给我长记性。
卧室外面传来楼下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顾南风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楚,像是在跟梁文芳说什么。
你妈中午跟咱们一块吃饭吗?夏念念问。
顾北一想了想。……我下楼去看看。
你站住。夏念念叫住他,你现在下去,说什么?你妈刚刚被你从房间里轰出来,你现在下去问她吃不吃饭?你让她的脸往哪搁。
顾北一又把脚收回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房间里待着,一个坐床沿,一个靠桌角。
过了几分钟,房间门被敲了两下。顾南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哥,嫂子,吃饭了。
夏念念站起来,走到门边拧开了锁。
顾南风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像在扫描什么东西。
干嘛呢,屋里头也不开个窗户,闷得慌。
没干嘛。夏念念侧身让开,正准备下去。
顾南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顾北一还在桌角那儿靠着没动。
哥,妈把那盘红烧肉又热了一遍,还炒了个青菜。她说你爱吃的豆腐鱼头,专门去买的。
顾北一终于把身子从桌角上直起来了。嗯。知道了。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夏念念走在最后面。
到了拐弯的地方她往客厅里看了一眼,饭桌摆在堂屋正当中,梁文芳正蹲在桌子旁边摆筷子。
爷爷奶奶,小爷爷和顾春霞都已经在楼下了。
梁文芳听见脚步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那双筷子也放好,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奶奶在旁边乐得清闲,平时都是自己忙里忙外做饭,今天梁文芳跟变了个人一样,主动去厨房帮忙,让她先歇歇。
她当然不会推辞,摘下围裙,去客厅坐那看电视去了。
这老了老了,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吃上了媳妇做的饭菜。
饭桌上,大家的话都不是很多,对于梁文芳的殷勤,顾北一不置可否。
顾爷爷和顾奶奶心里是不看好的,这个媳妇的性子,他们太清楚了,不可能轻易改变,不过只要不要在家里做妖,他们也懒得管。
这一顿饭,夏念念只顾埋头苦吃了。
吃完饭,她找了个借口先回了房间。
夏念念关好门,拧了一下锁扣,听到咔嗒一声才松手。她走到窗帘后面,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光线柔和,头顶一片青白色,像阴天的天光,没有日头也没有灯,但什么都看得清。
啾啾正趴在竹编的椅子上啃一颗松子,听见动静噌地站起来,两只前爪扒着,小脑袋探出来,尾巴竖得跟小旗杆似的。
老大!啾啾从窝里蹦出来,三跳两跳蹿到夏念念脚边,绕着圈跑了两趟,老大老大,能不能再放我出去溜溜,我好久没出去了。
夏念念蹲下来看着它。
啾啾仰着脑袋,两颗黑眼珠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左右摆,两只前爪并在一起,做了个作揖的姿势。
啾啾,我们下午就要走了。你确定要出去玩?等你回来我跟北一早就到羊城了,到时候你可回不来空间里。
啾啾的尾巴慢慢垂下去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小爪子在地面上划了划,又抬起来看夏念念。
这么快要走啊。
嗯,三点半的火车。
啾啾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转到第三个圈的时候停下来,仰头看夏念念。
老大,能不能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
它往前蹦了一步,两只小爪子搭在夏念念的鞋面上。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女同志,我在她家白吃白喝了好多天,她对我特别好。我想再去跟她告个别,就一小会儿。
夏念念看着啾啾的模样。小松鼠的耳朵往下塌着,嘴巴抿成一条线,两只眼睛里满是恳求。
行。给你一个小时,到点了必须回来。
啾啾一下子蹦起来,尾巴唰地又竖回去了。夏念念手一抬,一个闪身把啾啾带出了空间。
啾啾从窗台上蹿出去,爪子勾住树杈荡了一下,稳稳落在枝干上,回头朝夏念念摇了摇尾巴,然后一溜烟往隔壁巷子跑了。
夏念念站在窗前往下看。
院子里梁文芳正在收晾衣绳上的毛巾,顾南风蹲在台阶上剥蒜,顾北一站在客厅门口跟顾爷爷说话。
她没多看,转身回到空间里,把今天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下,再洗了一个热水澡。
啾啾一路顺着墙根跑,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家卖早点的铺子,拐进一条窄胡同。
胡同最里头那扇红漆木门它认得,门上的油漆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它在门口停了一下,竖着耳朵听了听,院子里没有声音。
啾啾从门底下的缝钻进去,院里空荡荡的。
东屋的门关着,门帘放下来,风一吹帘子边角掀起来又落下。
啾啾跳到枣树上,趴在枝杈中间等着。
等了大约五分钟,院墙外面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哗啦啦地响。
啾啾把头探出去,果然是黄敏。
黄敏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布兜,兜口露出一截芹菜叶子。
她把车停在院门口,正弯腰锁车的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
黄敏。
黄敏锁车的动作顿住了。
她直起身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深蓝工装裤,白背心外面套着灰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男人的脸有些瘦,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半截没弹。
顾恒远。黄敏把自行车往院里推了一把。
你怎么又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