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和刘爱秋只觉得刘芳疯了。
她脑子有病吗?哪有人上赶着去送死的。
可刘芳不是这么想的。
她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平平的,像是在看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她就是要让他们害怕,让他们忌惮。如果自己去把事情公开,他们所有的好日子就都到头了。
王建国都要蹲局子了,工作保不住,房子收回去,刘爱秋带着陈云月滚回乡下去。
至于她自己,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烂命一条,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不亏。
刘爱秋慌了。
她恨刘芳,恨不得把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撕碎了扔出去。
可她再恨,也知道王建国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她没钱,没房,没工作,哥哥进去了,亲爹残了,如果王建国也被抓走,她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
云月还没有工作,娘俩回到乡下,能干什么?
刘爱秋的嘴唇哆嗦着,牙关咬得咯咯响。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王建国反应过来了。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拉住刘芳的胳膊。
芳芳,你是想自己找死吗?
刘芳被他拉得身子歪了一下,站住了脚。她侧过头来看王建国,嘴角那点弧度没变。
姑父,姑姑,你们也知道我过去过得是什么日子。生活没啥盼头,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王建国的手紧了紧,没松开。
刘芳低头看了看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没动,也没甩开。
我爹进去了,我娘也走了。我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亲人了,到哪都是一个人。你们把我当什么,我心里清楚。干活的时候想起我来了,吃饭的时候就把我晾在一边。我图什么?我什么都不图。
刘爱秋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刘芳。她心里又气又怕,气的是刘芳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怕的是她真敢去。
芳芳啊,有话好好说,你别冲动!刘爱秋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颤。
刘芳转过脸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姑姑,你现在让我好好说话了?刚才你骂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好好说?你要扇我巴掌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好好说?
刘爱秋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翻了几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刘芳把手从王建国手里抽出来,拍了拍袖口,像掸灰似的。
好,既然你们让我好好说,那我就说。
她走回到客厅中间,站在那张方桌子旁边。桌子上还摆着中午没收拾的碗筷,刘爱秋出门之前洗了一半,几双筷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桌面上。
刘芳伸手把筷子归拢了一下,又停了手。
如果不想我去自首,你们得答应我的要求。
王建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伸手抹了一把,等着她往下说。
第一,家里的活我不会再干了。做饭、洗衣、打扫,跟我没关系了。你们要吃要喝自己动手,别指望我。
刘爱秋的眉毛一竖,想说什么,被王建国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第二,工作的事情,姑父要两天之内帮我落实下来。正式工作,拿工资的那种。不是临时工,不是顶班,是正正经经的工人岗位。
王建国张了张嘴。
第三,刘芳伸出第三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陈云月想要正式工作,想都别想,她这辈子最多只能当临时工别挡我的路。
这句话像根针,直接扎进了刘爱秋的命门。
刘爱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刘芳!你说什么?云月哪里得罪你了?你凭什么堵她的路?
刘芳看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得罪我的地方多了。从小到大,她有看得起我过吗。过年的时候,她穿新衣服在我面前转圈,问我怎么不换件新的。她的东西坏了,赖在我头上,你每次都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
刘爱秋张着嘴,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觉得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刘芳歪了歪头,你是她妈,她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你不过是不想管罢了。
刘爱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她……她还是个孩子。
她比我小一岁。刘芳说。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刘芳转身又往门口走,这次步子迈得大了些。
你们慢慢想,我不着急。反正我到了革委会,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姑父怎么找我的,我什么时候来的,在客厅里干了什么,我全都说。
刘芳!
王建国吼了一声,冲过去挡在了门前面。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刘芳停住了脚步,抬眼看他。
工作的事,我这两天就给你办。云月那边,……云月的事,我跟你姑姑再商量。家里的活你不用管了,你不用干了。你只要不去革委会,什么都好说。
王建国的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又粗又哑。
刘爱秋坐在沙发上的屁股,一下子站了起来。她脸上满是不甘心,眼角的皱纹都拧到一起去了。
建国,你疯了?云月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这样做,让她以后怎么看你?
王建国转过身来,两只手朝下压了压,像要按着什么。
爱秋,我也是没有办法。难道让她去把我举报了,和你哥一起在里面待着,你们以后靠谁照顾呢?
他走过来,在刘爱秋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他今天做过一次,现在又做了一遍。
云月的事咱们再想办法。机械厂那边除了正式工,还有临时工的指标,我先把她塞进去干着,等有了机会再转正。你不要着急。
刘爱秋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使劲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王建国,你对不起我。
她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建国低着头,没接话。
刘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地收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赢了,但心里没有多痛快,只觉着一阵空落落的。
刘爱秋终于又开了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芳芳,只要你不去,家里的活……家里的活,我以后让云月一起帮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刘芳,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地面上长了花似的。
刘芳满意了。
她嘴角那点弧度重新浮上来,比刚才更明显一些。
那就这么定了。姑父,两天之内,我要看到工作通知。不然的话,你知道我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