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直奔百货商店,把电子表全部给到黄桂英,桂英昨晚被折腾的狠了,现在也是满脸的疲惫。
这会见陈远过来,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娇嗔,“陈远,你昨天什么时候走的,早上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我可担心坏了。”
陈远见不得这老女人故作娇羞的模样,“宝贝,我是去办正事去了,不是要去挣钱养家啊。”
他的手已经被黄桂英抓住,他有点不自在,这女人啊,晚上关了灯都一样,白天区别还是很大的,这老的哪有嫩的吸引人啊。
要不是为了钱和她帮自己卖东西,他才不会哄着老女人呢。
“这些电子表,都是香港来的好货,你卖六十一个,不用票,看那些顾客穿着体面的,你可以推销一下。”
黄桂英很是谨慎地把东西放起来,生怕被人看到。
陈远把帆布包往柜台底下一塞,黄桂英赶紧用脚把包拨到最里头,拿一块旧布盖住。
她的头发还湿着,脸上没来得及擦粉,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更深。
陈远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靠在柜台上,压着嗓子说:“你卖六十,还不票,一定好卖的。”
黄桂英掐了他一把:“你就知道使唤我。”
陈远挤出笑来:“挣了钱还不都是咱俩的?晚上请你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黄桂英这才抿着嘴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梳子,对着小圆镜梳了梳头发,又从兜里掏出口红抹了两下,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陈远在边上站着,眼睛盯着来往的顾客。
百货商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年底了,买年货的、买新衣服的,挤挤挨挨。黄桂英的柜台在拐角处,不算显眼,但路过的人不少。
有体面的顾客凑近看其他商品时,压低声音问一句:“同志,要不要看看电子表?港货,不用票。”
大多数人都摆摆手走了,偶尔有人问两句,一听价格六十块,扭头就走。
六十块,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买一块表,还不是上海牌,是来路不明的港货,谁舍得。
陈远急得手心冒汗。
黄桂英倒是不紧不慢,她干售货员十几年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是有的。
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专盯着那些穿着呢子大衣、脚蹬皮鞋的顾客,这种人,不差钱。
上午十点左右,一对年轻男女晃悠到了柜台前。
男的穿着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徽章,脚下是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女的烫了卷发,脖子上围着一条红白格子的羊毛围巾,手腕上已经戴着一块坤表,但还在翻来覆去地看柜台里的女士手表。
黄桂英眼睛一亮。
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把帆布包拉出来一点,露出一个角,朝那女同志招了招手:“同志,您过来一下,给您看点好东西。”
女同志好奇地凑过去,黄桂英左右看了看,从包里摸出一个盒子,飞快地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电子表,香港来的。不用票,六十块。”
她的志眼睛亮了,伸手要拿盒子,黄桂英缩了回去:“同志,这包装金贵着呢,不能随便打开,您要是看上了,买了再开。”
男的在旁边皱了皱眉:“六十块买电子表,有点贵?”
黄桂英把盒子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字:“香港进口的,防水,还有日历,您看看这做工,这包装,跟柜台里那些能比吗?”
女同志扯了扯男的袖子:“我想要。”
男的没吭声,从黄桂英手里把盒子接过来掂了掂,又凑到耳边摇了摇,里面有轻微的响声。
他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图案,图案上画着一只黑色的电子表,表盘银光闪闪。
“包装不能打开看看?”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不满。
黄桂英赔笑:“同志,这是紧俏货,包装封好的,打开就卖不出去了,您放心,盒子上画的就是里面的东西,一模一样,我们百货商店还能骗人不成?”
男的犹豫了一下。
女的又拽他袖子,撅着嘴:“我都说了想要,六十就六十,过年戴个新表嘛。”
男的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六张十块的拍在柜台上。
黄桂英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接过钱点了两遍,塞进兜里,把盒子递过去。
女的接过盒子,当场就拆。
包装纸撕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小纸盒。
她掀开盖子,空的。
黑色的塑料内衬上,表带的压痕清清楚楚,但表不在,什么都没有。
女的笑脸僵住了,她把盒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又伸手到内衬底下摸了摸,空的。
“表呢?”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
黄桂英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男的劈手夺过盒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表。他一把抓住柜台的边沿,指节发白:“你们百货商店卖空盒子?”
黄桂英慌忙摆手:“不可能不可能,里面肯定有表的,我亲手放进去的.”
“你放个屁!”男的把盒子摔在柜台上,声音大得半个楼层都听见了,“你自己看看,这里头有表吗?”
旁边几个柜台的人全往这边看。女的眼睛红了,拽着男的袖子:“我就说六十块太贵了,你非要买”
“谁非要买了?是你要买!”男的甩开她的手,脸涨得通红,“退钱!不退钱我找你们经理去!”
黄桂英急得额头冒汗,手在柜台底下乱摸,摸到那个帆布包,赶紧拉开拉链一看——里面的盒子码得整整齐齐,她顺手又打开一个,空的。再打开一个,还是空的。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都软了。
“同志,同志您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在发抖。
“解释什么?你卖空盒子骗人!”女同志也炸了,拿起柜台上的盒子朝黄桂英脸上扔过去,盒子砸在她肩膀上弹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周围的顾客全围过来了。有人探头看热闹,有人议论纷纷,还有人大声嚷嚷:“百货商店卖假货啦!”“找经理!叫他们领导来!”
黄桂英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下意识地去找陈远,可柜台边哪儿还有陈远的影子?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连个影都没留下。
人群越围越多。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进来,胸前别着工作牌——百货商店值班经理。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空盒子,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黄桂英,沉声问:“怎么回事?”
男顾客把空盒子拍到他面前:“你们这个售货员,卖电子表,六十块钱一个,打开是空的!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经理拿起盒子看了看,转头盯着黄桂英:“你从哪儿拿的货?”
黄桂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经理没有再问,而是对那对情侣说:“同志,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您先到办公室坐一下,钱我们双倍赔给您。”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拍了桌子,有人喊着要报警。经理的额头上冒了汗,他挥手让人群散开,又吩咐旁边柜台的售货员去叫保卫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远把货给她的时候,帆布包的拉链是拉好的。她没打开看过。她凭什么没打开看看?
远处传来脚步声,保卫科的人来了。黄桂英抬起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壮汉朝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值班经理,脸黑得像锅底。
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手心里全是汗,攥着口袋里那几张钞票,攥得紧紧的。
经理走到她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你被开除了。现在跟我去办公室,把这件事交代清楚。”
黄桂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柜台外围观的人群还没散。有人在说风凉话,有人在替她叹气,还有人在打听那个跑了的男人是谁。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黄桂英被两个保卫科的人架起来,往办公室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往柜台底下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还塞在角落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九个空盒子,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她忽然觉得那九个盒子像九张嘴,张着黑洞洞的嘴巴在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