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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母的神情彻底变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得飞快。

一会儿看看顾北一,一会儿看看张翠翠,一会儿又看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像是在找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最后,她的目光定在了张翠翠身上。

那目光里头有哀求,有指望,希望她能站出来给自己说话。

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娘去死吧。

可张翠翠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母脸上,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怜悯,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张母等了片刻,见张翠翠始终不开口,那股子慌劲儿就更浓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喊一声“翠翠”。

“妈。”张文升忽然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冲,“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一步跨到张母面前,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焦躁。

他是真急了,急得后脊梁都在冒冷汗。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顾北一那双眼睛里的狠劲儿不是装出来的,这人说得出做得到。

万一真报了案,万一真扣上个“敌特”的帽子,他张文升这辈子就完了。

“反正你也不在乎姐的死活。”他压低声音,可那声音里头的急切压都压不住,“现在倒母女情深起来了。”

这话一出口,张母愣住了。

张翠翠也愣住了,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张文升这句话,说的是真心话。

从小到大,她这个弟弟什么时候把她当过姐姐?

现在倒好,为了保住自己,连亲娘的脸都敢揭了。

张母她想反驳,想说“我怎么不在乎你姐的死活了”,可话到嘴边又有点心虚的咽了回去。

顾北一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雕塑。

他看了看怀里的夏念念,又看了看僵持不下的张家人,眉头微微皱了皱。

“既然你们要纠缠不休。”

“我先送念念去医院,马上去警局报案。”

他顿了顿,目光从张家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慢慢地割过去。

“你们故意袭击军属,有敌特嫌疑。”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

“敌特”这两个字,在当下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不是坐几天牢就能了结的事,那是要批斗、要游街、要蹲笆篱子、要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事。

周围的村民瞬间炸了锅。

“敌特?”有人惊叫出声,“张家人是敌特?”

“我说呢!”一个中年妇女一拍大腿,声音尖得能划破天。

“这张家人奇怪得很,以前八百年都不见来我们红旗大队一趟,这次念念带着军官丈夫回来,他们倒跑得比谁都快!”

“对对对。”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茬,眼睛瞪得溜圆,“肯定是收到消息了,故意来搞破坏的,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怜了念念肚子里的孩子啊。”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抹起了眼泪,声音又颤又响。

“那可是军人的孩子,是国家的苗子,这些杀千刀的,心怎么这么狠!”

“就该把他们关起来。”

“对,关起来,送去革委会!”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民,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像是自己家里遭了贼似的,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立刻冲上来把张家人五花大绑。

没有人记得,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站在张母那边,帮着指责张翠翠不孝。

此刻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张家人是敌特,而他们是正义的人民群众。

张家人彻底懵了。

张母的脸白得像墙皮子,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摆:“不是,不是,我们没有,我们不是敌特……”

可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得连站在她身边的张文升都听不清。

张文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他张着嘴想解释,可那些村民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句接一句的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住了。

张父依旧蹲在墙角,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

我们不是敌特。

我们只是想来占点便宜。

我们以前没来过,是因为陈家穷得响叮当,来了也没好处,还浪费脚力。

这些人是没有脑子的吗,这么能编故事?

张文升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解释是没有用的。

这些人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可以让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痛痛快快骂一场的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一把拽住张母的胳膊,又拉上张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北一面前。

“我们签。”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那个断亲书,我们签。”

他顿了顿,像是怕顾北一没听清,又补了一句:“等下就去报社,登报断亲。”

张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张文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北一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记得自己说的话。”

“我现在马上要带念念去医院。最好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已经把事情给办好。”

这句话像一道圣旨,又像一道催命符。

张家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几乎是夺路而逃。

张文升一把抢过陈永达手里的断亲书,看都没看,拉过张母的手就往印泥上摁。

张母的手指头抖得厉害,摁了三回才摁出一个完整的手印。

张父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摁完手印就缩回了墙角。

张家人签完字,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外走。

张文升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顾北一怀里的夏念念,那一眼里有恨,有怕,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想说点什么狠话找回场子,可对上顾北一的目光,赶紧转移视线。

“我们、我们去报社。”

说完,一家三口像被鬼撵似的,消失在了院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见没了戏看,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着张家人到底是不是敌特,议论着夏念念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保得住,议论着顾北一这个军官到底有多大的来头。

张翠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断亲书,指节泛白。

纸上三个红手印,歪歪扭扭的,像是三个张着嘴的伤口。

她盯着那三个手印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红印泥晕开了一小片。

她终于从那个噩梦一般的家里解脱了。

从今往后,张家人再来纠缠,她手里就有了拒绝他们的武器。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陈永达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张翠翠没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北一抱着夏念念,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

夏念念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也跟着抖动,顾北一被逗笑,这小坏蛋是憋笑憋的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