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 “绣房” 二字,姜予安眉梢轻轻一动。
舒家在苏市本就有制衣作坊,也开着绣房。
林薇薇趾高气扬地说了半天,姜予安却半点反应都无。
她气得一拍桌子:“下午放学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准去!多少人挤破头想认识我舅妈,我舅妈还未必肯见!”
“我舅妈能看得上你,你就偷着乐吧!”
姜予安连眉心都没皱一下,安安静静翻开课本,自顾看书。
林薇薇本想在姜予安面前狠狠炫耀一番,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有人撑腰的,甚至幻想着姜予安会低声下气来讨好她。
可偏偏,姜予安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下午最后一节课四点半下课,姜予安先回宿舍取了床单,预备周末清洗,等回到家时,已经是五点。
苏市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晚霞漫天,像一匹绚烂的锦缎铺满天际。
一阵微凉的晚风拂过,吹散了空气里的潮湿与闷腻。
姜予安把东西放下,拎上菜篮子去家属院门口买菜。挑了四季豆、黄瓜,又割了一块老豆腐,瞥见有鲜活鲤鱼,便也称了一条。
这趟没把晚宁带在身边,只要得空,姜予安总会下厨,做的都是她和霍景深爱吃的菜。
一想到晚宁还在医院,姜予安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丁振兴和霍婷也该回来了,便往家里拨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蓝妈,一听是姜予安的声音,立刻笑着道:“姜姜,是惦记晚宁吧?”
“晚宁昨天退了烧就没再反复,今天已经活蹦乱跳的了。我刚做好饭,老太太老爷子吃完,非要给婷婷和晚宁送饭去,刚走没一会儿呢!”
蓝妈语气轻松,不像是瞒她。
姜予安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蓝妈,这两天辛苦你了。晚宁但凡有一点不好,一定要立刻给我们打电话。”
“我晓得。你们也别操心,振兴这阵子工作不忙,天天陪着婷婷和晚宁呢!”
“大院里的人还打趣,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晚宁是振兴和婷婷的亲闺女呢!”
这话一出,姜予安便知,丁振兴是真心实意把晚宁疼在了心上。
晚宁,也是打心底里认了这个姑父。
“那就好。” 姜予安又问,“小鱼和安安最近怎么样?”
“老太太还正想跟你说呢。上次你们走,小鱼哭得那么伤心,可你们一拐弯,他立马就跟没事人一样,还说那是哭给你们看的!”
“老太太还念叨,不知道你是怎么教的小鱼和安安。安安沉稳有主意,小鱼机灵懂事。你们不在家,两个孩子就跟小大人似的,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写完了再去玩。”
“小鱼和安安还分工明确,每天晚上都给老太太老爷子端水洗脚,把老两口哄得天天合不拢嘴,连我都觉得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想起两个快长到自己肩头的儿子,姜予安眼眶微微发热。
她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咬牙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还教得这般懂事体面。
得知家里一切都好,再算算时间,霍景深也快要回来了。
姜予安刚把鲤鱼拾掇干净,豆腐切块,四季豆掐成段,院门外就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她擦了擦手,刚拉开门,就看见林薇薇绷着一张脸,身后还站着一位穿着得体、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
林薇薇被身后人轻轻推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声音又小又冲:
“姜予安…… 我我带我舅妈过来,跟你道歉。”
姜予安淡淡抬眼,没接话,只侧身让了半步。
那中年妇人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姜予安脸上。
只一眼,整个人便微微一怔。
眼前这姑娘眉眼清润,气质沉静,站在那儿不卑不亢,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偏偏像在哪里见过一般,熟悉得让她心头莫名一软。
她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熟悉感,温和开口:“姜予安是吧?我是薇薇的舅妈,姓黎。你和薇薇的事情,薇薇给我说了,是薇薇不懂事,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林薇薇在一旁憋得脸通红,咬牙切齿:
看到舅妈看过来,不情愿的道歉:“…… 对不起。”
姜予安淡淡应了一声:“明天在学院大会上道歉就行了。”
她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黎姝心里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更重了。
尤其是姜予安垂眸时的模样,眼尾微微下垂,安静又疏离,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早已模糊、却又刻在骨血里的影子。
黎姝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手上 —— 那双刚沾过冷水、指尖微微泛红的手,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却又藏着几分韧劲的手。
“我听薇薇说,你刚从京市搬过来?” 苏夫人下意识多问了一句。
“是。”
“家里…… 也是苏市的?”
姜予安抬眸,目光清淡:“不是,暂居在此。”
一问一答,简洁克制。
不亲近,也不刻薄。
黎姝看着她,越看心越乱。
那种熟悉感不是容貌上的一模一样,而是神韵、气质、连那股遇事不惊的冷静,都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也不敢轻易想起的人。
林薇薇见她舅妈居然跟姜予安聊上了,心里又酸又堵,忍不住拉了拉黎姝的胳膊:“舅妈,我都给你说了是她不接受我道歉,算了大不了就明天在学院大会上丢人就是了,我们走”
黎姝这才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姜予安一眼。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日后有什么事,或是在苏市遇上难处,不妨…… 可以来找我。”
这话一出,连林薇薇都愣住了。
她舅妈是什么人?舒家绣房的主心骨,多少人想攀附都攀不上,今天居然主动对姜予安说这种话。
姜予安只是微微颔首:“我应该没什么要您帮忙的。”
院门关上,林薇薇立刻炸了:“舅妈!你干嘛对她那么好啊?她那种人,根本不值得 ——”
黎姝望着紧闭的院门,眼神复杂,轻轻摇头:“薇薇,你不懂。”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姑娘…… 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看见她,就觉得眼熟到心口发慌?
院内,姜予安站在原地片刻,随即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灶台前。
炉火跳动,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刚才那个女同志的眼神,她不是没察觉。
只是她懒得深究。
这世上相似的人多,似曾相识的感觉也多。
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守着孩子,等着霍景深,把这小日子过暖。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水汽氤氲,模糊了窗外渐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