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新明是军统金陵站站长，和尚真生是多年老搭档，他也是金陵站唯一知道尚真生是奉命打入日伪机构的人。
尚真生在刘易安的安排下回金陵主持特务工作后，戴春峰就从山城派了交通员过来，两人之间的消息传递都是通过交通员，再也没有见过面。
下午，当钱新明接到赵有福的电话之后，就知道肯定出了大事，否则尚真生不会约他见面。
“新明兄！好久不见。”
两人紧紧的握着对方的手，心中感慨万千。
再次见面，两个人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从生死相依的兄弟变成了刀兵相见的对手。
尚真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从他出卖自己的手下开始，从他亲自下令处决那些不愿卖身投敌的同志开始。
这一年多为了获取日本人的信任，他的双手已经沾满战友和无辜百姓的鲜血！
“老尚，这么急着约我见面，出什么大事了？”
尚真生收回思绪，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询问：“钱站长，你是不是派人去监视公馆路八号？他们被日本人抓了，现在就关在我那！”
“什么？”
钱新明大惊。
“我从来没有派人去过那，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你的命令？”尚真生也很吃惊，“今天上午我接到松野孝太郎的电话，他说抓到了三个监视他公馆的军统分子，让我带回去好好审查。”
“现在人就关在我那里，今晚就要上大刑了。”
钱新明脸上的表情足足僵硬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些信息。
“松野孝太郎？梅机关的机关长？”
金陵站消息有些闭塞，尚真生要是不说，他都不知道这个日本特务头子来金陵了。
“对，就是他！”尚真生满心疑虑的问道，“三个军统的人在那监视了两天，今天被他抓了个现行。”
“我还以为是你的安排，今天特意找你过来就是想问问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事先和我通个气！”
钱新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压抑着怒火说道：“我从来没有下过这个命令！”
“站里这阵子的任务全是搜集汪伪经济情报，还有日军粮库的布防，根本没有针对日方高层的盯梢计划。”
松野孝太郎是什么人？
陆军大佐，梅机关长！
这种人没有山城戴老板的命令是能随便动的？
哪怕他是敌人……
更何况公馆路又是日伪机关严格驻防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钱新明是不是让手下到那种地方行动的。
尚真生心里一沉。
果然不是站长安排的。
那就更诡异了。
三个货真价实的军统行动队员，没接到站长命令，私自跑去盯梅机关长的公馆？说出去谁信？行动队纪律最严，没有上级手令，连枪都领不出来，更别说出这种高危任务。
“你确定？”尚真生又追问了一遍，“会不会是下面的人瞒着你私自行动？比如哪个行动队长想立功，私下安排的？”
钱新明低头思索，眉头拧成一团：“不可能。行动队出任务必须有我签字的指令，枪械、经费、车辆全要走手续，不可能瞒得住我。再说了，盯梢松野孝太郎，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真要是暴露了，整个站都得被端，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尚真生沉默几秒，报出三个名字：“赵守田、孙二柱、李满仓。你仔细想想，这三个人是不是站里的？”
钱新明嘴里默念了一遍，脸色慢慢变了。
“还真是……”他抬头看向尚真生，“这三个是行动二队的，归王怀志管。王怀志是行动二队队长，半年前从江夏调过来的。”
“王怀志？”尚真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叛逃”前没有听过这个人，“这个人底细干净吗？靠谱不靠谱？”
“以前看着挺稳当，话不多，执行任务从没出过岔子。”钱新明皱着眉，“按说他不是急功近利的人，不可能私自安排这种找死的任务。除非……”
“除非他接到了别人的命令。”尚真生接过话头，“除了你，还有谁能调动行动二队的人？局本部直接下令？就算是总部下令，也不可能绕过你这个站长吧？”
钱新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想不通。山城那边要是有任务，肯定是直接发电给他这个站长，不可能直接对接下面的行动队长。
这不合规矩。
那王怀志到底是接了谁的命令？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尚真生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太诡异了！
“你打算怎么办？”钱新明看向他，“要不我回去找王怀志问问？当面问清楚，看他到底接了谁的命令，敢私自行动。”
“绝对不行！”尚真生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你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钱新明诧异。
“你别忘了，我那里还关着三个人呢！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上刑，说不定已经把王怀志给招了出来。”
尚真生认真道：“这件事到处都透着诡异，那个王怀志到底是人是鬼谁都说不清！你如果去见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钱新明背后瞬间冒起一股冷汗，但是马上又变得犹豫起来：“可，可如果王怀志没有问题，这不等于见死不救吗？”
“见死不救？”尚真生冷笑，“我们见死不救的事情还少吗？”
“就算他是冤枉的，可他连自己的手下都掌控不了，说明他这个队长根本不够格，留着也没有什么用！”
“再说了，国家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我辈军人自当为国尽忠……”
钱新明咬了咬牙，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行动二队可不止王怀志一个人，还有十几号行动队员呢。
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就这么说断就断了。
万一王怀志是被冤枉的，岂不是葬送了那些人的性命？
可他面对老搭档，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尚真生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贡献给了国家和民族，他有什么资格来质疑？
见钱新明不说话，尚真生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立刻断掉和行动二队、和王怀志的所有联系。所有接头全部取消，所有指令全部暂停，他那条线，暂时彻底掐断。”
“不管是王怀志私自行动，还是他已经叛变投敌，又或者整件事就是日方设的局，只要我们断掉联系，对方就抓不到任何把柄。他们想顺着这条线挖你，挖整个金陵站，就没那么容易。”
“好，就听你的。回去之后就切断各部和行动二队的所有联系。”
钱新明毕竟也是隐秘战线上的老资格，心头那点优柔寡断抛掉之后也变得冷静下来。
干他们这行，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旦暴露，牺牲的就不是几个人，是整个金陵站，是整条地下情报线。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
就这样，一场由盯梢引发的风波，正在悄无声息地扩大。
没人知道，这张无形的大网，最终会网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