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注定要有很多人睡不着，有人惶恐，有人不安。就像那黄浦江的里的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它们变成另一种生物的养分。
不过这些人里面肯定不包括刘易安。
因为，他就是那种撒网的人！
翌日，上午八点。极司菲尔路128号，三方会谈正式开场。
这处别墅外方圆几公里都已经被戒严，到处都是巡逻的海军陆战队，没有一丝被突袭的漏洞。
院子内外，宪兵队的岗哨从屋里一直排到巷子口，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连墙头上都架了机枪。
除此之外，包括汪天海等本地的汉奸在内，所有需要参会的非日籍人员全部都得住在里面，会谈没有结束之前，绝对不允许他们出去！
这种重要的日子，汪天海秉持“国父遗愿”，特意换上了藏青色的中山装，意气风发的主持开场。
一楼特意整理出来的会议室里，汪天海端坐主位，脸色依旧苍白的王可敏和心不在焉的梁洪志分列左右。
他们俩往下，就是各自势力的“军政要员”代表，如沪城的周福海、楚民意，北平的齐燮元、王揖唐，金陵的温宗尧、陈群等。
另外，伪内蒙自治联合政府的李守信也受邀参加，和即将新成立的“中央政府”相谈“两国”共同防红等问题
“诸位同仁，今日我们齐聚沪城，为的是结束战乱、复兴民生，秉承总里和平救国之遗愿，组建统一之中央政府。”汪天海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连眉眼间都透着一股亢奋，“数年战乱，百姓流离，我等忝为国人，当挺身而出，与日本敦睦邻邦，共建东亚和平之新秩序。待政府成立、还都金陵之日，便是我中华民国重归正轨之时！”
“演讲小达人”的这一段演说，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犹如一个落榜的美术生跳上了啤酒屋的酒桌……
他熬了这么多年，从山城出走、越南通电、沪城周旋，眼看着就要坐上国民政府竹席的位置，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连昨天夜里金嘉花园的炮声带来的那点后怕，都被即将登顶的意气冲得一干二净。
台下首座，王可敏坐在左手边，一身灰布马褂。和满面红光的汪天海不同，他脸色灰败得像是一个将行就木的病秧子。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打理整齐，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
亲侄子死在金嘉花园里，到现在连遗骸都没有找到，换谁都得灰头土脸。
可颓废是颓废，正事还得干！
这华北的地盘、政务委员会的实权，那是半分都不能让的。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北洋、在民国、在日本人手下翻了多少回，早就懂了一个道理：权力攥在手里，比什么都实在。侄子没了可以再培养，地盘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灰头土脸是给别人看的，藏在底下的野心，却半分没减……
右手边的梁洪志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什么维新政府首脑，什么部长委员长，都不如小命要紧。
汪天海说得再热闹，他也只当是听戏。金陵维新政府解散是板上钉钉的事，华中本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争得头破血流也没用，不如落个识时务的名声，换个清闲差事安稳度日。
所以，整场开场致辞下来，他连头都没抬过几次，全是意兴阑珊的敷衍。
咱不和你们抢了，反正抢也抢不过……
开场致辞走完过场，正式议程随即展开。
头一桩便是政府名称。
汪天海率先开口，坚持沿用“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名号，称唯有如此才承继法统，为天下所认可。
王可敏没反对，叫什么名字无所谓，华北的实权攥在手里就行；梁鸿志更是无所谓，只淡淡附和了一句“汪先生所言极是”。
第一条没费口舌就定了下来。
第二件事是定首都。
众人一致同意定都金陵，待政府组建完毕便正式还都。汪天海尤其满意，谈及还都之时，语气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入主金陵总统府的场面。
他憧憬时还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右手边的梁洪志。
就这种货色还能“霸占”总统府一年多，老天真是瞎了眼！
这第三个议题就是确定国旗。
“国旗必须用青天白日旗！”汪天海掷地有声的说道，“这是国府法定用旗，断然不能改，否则便失了正统！”
这种“虚名”其他人自然不会在乎，纷纷举手赞同。
汪天海看着自己三个议题全都一致通过，恍惚间，竟然有种天命所归的感受。
既然自己是“天命所归”，那其他人必然不会置喙自己的决定！
汪天海马上端出“中央领袖”的姿态，抬手压了压桌面摊开的文稿，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强势的意味。
“今日议定统一大局，北平临时政府、金陵维新政府理当一并撤销，此后全国和平政权统归金陵中央节制，军政、财政、外交，悉数由中央统一调度，不分南北，一体归一。”
话音刚落，身侧的王可敏猛地抬眼，满脸皱纹和死气的老脸充满了戾气。
他双手重重按在桌沿，身子往前一倾，当场出声驳斥，嗓音沙哑刺耳：“汪先生这话未免太过轻巧！华北数省地盘，数万治安军队，多年筹措的地方财税，凭什么一纸政令尽数收归你金陵？”
“临时政府扎根华北，稳住北方防红大局，全靠地方自主行事。若是全盘交由中央管束，华北防务、民生顷刻便要乱套，此事我绝不能应！”
王可敏愿意参加三方会谈的前提就是必须保证华北政权的“独立性”，要不是为了权力他当汉奸干啥？
这一点恰恰也是日本华北方面代表喜多诚一郎的底线。
必须保持华北的特殊性！
梁洪志见状，余光四周瞥了一下，马上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开始添乱：
“王委员长所言不假。我维新政府掌控江南一带绥靖部队，地方赋税专供本地驻军、治理，若骤然撤销，所有权力上交，华中防务无人支撑，地方秩序难保平稳。南北各有难处，断然不可一刀切全部归并。”
他和他背后的原田熊吉比不过华北的势力，又和沪城离得太近。
华北可以保持独立性，华中是断然不可能的，日本人也不会同意。否则还开什么三方会谈，直接保持现状就行了。
汪天海眉头紧锁，试图辩驳：“统一才是和平运动根本，分而治之只会各行其是，对日交涉也难以同心……”
“统一不是吞并！”王可敏直接打断他，语气愈发强硬，“难不成汪先生是想借统一之名，把华北、华中的家底全收进自己囊中？”
会场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其他随行的汉奸也纷纷开口为各自的主家辩论，诺大的会议室满是争权夺利的刺耳交锋。
与此同时，这间特意打造的会议室的正上方，也有一个会议室。
刘易安、影左真召、喜多诚一郎、原田熊吉，还有不情不愿过来的近卫文龙正围在一张圆桌坐着。
桌子上面摆着一台连着电线的扩音器，汪天海等人的争论清晰的从喇叭里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