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神来就立马问车里的明兰,“你没事儿吧?”
明兰掀开帘子道:“没事儿,怎么了?”
“哦,就是绊了一下,没事就好。”顾廷烨安心地转过身去,后背碰到旁边的车厢边缘,嘶地一声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明兰正在看他,顾廷烨又冲明兰温和地笑笑,接着转过身去。
明兰思索片刻,一脸担忧又掺杂着警惕问道:“你受伤了?”
顾廷烨没回头,朗声自信道:“怎么会?我这一身的功夫,怎么可能受伤呢?京城里有几个人能打的过我啊?”
石头面无表情幽幽来了一句:“老侯爷。”
顾廷烨狠狠瞪了他一眼,石头眼睛一转,顺势将手放在嘴前,假装思考。
“老侯爷?可是他为什么打你啊?”
“啊,那能有什么?就是因为……”
顾廷烨刚想编一个学业不精进的理由,石头又抢先一步道:“欺辱良家妇女……”
话还没说完,顾廷烨的巴掌已经拍到嘴上了,他一把将石头的嘴捏住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儿?”
明兰丝毫没有被吸引注意力,一脸严肃地问道:“怎么回事?什么叫欺辱良家妇女?”
话说到这一步,顾廷烨也知道,再遮掩这里面的误会可就大了,忙解释道:“就是家里有个女使,不知道是被谁下了药害了,醒来的时候找不到人了,我家四房五房的人一口咬定是我干的,还要扯出什么人证来。”
“再加上我那个继母,那一哭一闹,这罪名就扣我头上了。”
顾廷烨满脸的无所谓,仍温柔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是挨几板子,那女使也是可怜,要是牵扯出旁人,她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这条命捏在他们手里用来陷害我倒是保住了。”
明兰闻言默默了良久,震惊道:“你们府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顾廷烨苦笑了一声,“怎么能没有呢?所以我刚才说羡慕你有你娘的庇佑并不是在说场面话,当年在扬州遇见你的时候,你,过得艰难。”
他说着话突然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谁知道只过了几年,在汴京遇到你的时候,谁敢想你已经变成这样了,有种受万千宠爱长大的感觉,也不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可见,这是你小娘精心爱护了的结果,她是一心为着你好,我这样从小失了亲娘的人见了,怎么能不羡慕呢?”
“不过还是为你感到高兴,不管她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过上现在的生活,起码你是不用再受从前那样的苦了,而且,过得还不错,上元节看见你的时候我都以为是那个公侯家的贵女,真的是万万想不到,当年扬州街上跑着四处寻医的那个小女孩,一晃就这么大了,女大十八变,变成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要是顾廷烨平时说这种话,明兰定是要驳回去的,可是现在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从小失了亲娘,她看着顾廷烨的背影,若有所思,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只是确实比他幸运一些,还有一个有手段的新小娘护着。
可是没有娘亲的日子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呢?
偌大的宅院里面,人家都有亲人陪着,不管是墨兰还是如兰,只有自己是一个人,那时候曼娘刚来就要掐死自己,彼此之间也都是警惕和敌意,娘亲和弟弟都死了,自己刚来祖母这里很多事情都不熟悉,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自己清楚了,所以她怎么能不知道顾廷烨的处境呢?
他虽然身处名门,却也还是苦命人。
顾廷烨见明兰不说话了,一时也住了嘴,只想着是不是哪句话说的不对,惹她不高兴了,想想也不对,依着她的性子,要是不高兴早该奚落挖苦他一番,也不至于一声都不出啊。
还没想明白呢,只听得明兰缓缓道:“后宅的日子艰难,对女子是,对孩子也是,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这些日子再苦,那都是暂时的,顾二哥哥又是男子,将来自然是要成就一番事业的,不可能永远困在这些勾心斗角里,到时候有了作为,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顾二哥哥说羡慕我,那我又何尝不羡慕你呢?你有好的出身,不像我,人人说起我的时候不是说我有各种本领,马术多厉害,针黹书法多厉害,张口就是盛家的那个小庶女。”
“这天生的身份低了,就算做什么事再厉害,再争强好胜,人家只会说是你野心太大,身为女子这样便是不安分,或者是想费尽心机攀高枝,没人会在乎你心里真的在想什么。”
明兰还没说完,顾廷烨就忙插嘴道:“那就意味着,是不是你身份要是高了,你所做的事情都会被他们看到了,你想做什么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那当然,就像天子喜爱吃羊肉,那京城的官宦人家大多以食羊肉为风尚,这就是雅,还有上次陈荣的事情,他惹了我那么久,我甚至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你倒好,第二天就将仇报了,这肯定不一样啊。”
顾廷烨笑道:“你要是喜欢,我将来一定给你更高的地位,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就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的盛六姑娘,让他们看看,并不是靠出身就能决定一切了,那些膏粱里面多少草包,数都数不清,而你,盛明兰,谁当初说了你,你就一个一个挨过去打他们的脸,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咱们巴掌硬。”
明兰愣了一下,眯着眼睛偷偷笑了,又故意扯开话题。
“你那后背上的伤怎么样了?不碍事吧?这会儿还在下雨,万一伤口感染了就不好了。”
顾廷烨爽朗一笑,“没事儿,从小到大挨了多少顿打,数都数不清,还有习武的时候也受伤,没那么娇气,这都已经几天了,都快好了。”
明兰知道这是怕她担心这么说的,便也领了情,又说道:“虽然你说的这些都挺有道理的,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顾廷烨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明兰认真道:“不是你做的事情,你就不能认啊,现在挨了打,名声也不好,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将来,这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吗?要是想保住一个女使的性命,也会有其他办法,怎么就能这样一口认下呢?也没有辩驳?”
石头转头道:“六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公子的性子,他是自己有冤枉了就认了,但是朋友家人受委屈了却绝对不会忍着,就像上次陈荣的事情,他说话确实难听,不过我们公子要是懒得动手将来找个机会也行,可是偏偏牵扯到盛家二公子,这就忍不了了。”
明兰惊讶道:“这里头竟然还有我二哥哥的事情?”
顾廷烨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我在家里也不是没辩驳过,只是说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次数多了也就不报期望了,还不如赶紧打了省事儿,要是辩驳又得多吵一架,还会打得更狠,没那个必要。”
明兰眼中尽是心疼。
喃喃道:“原来你也是如此的不易。”
顾廷烨只是看着她欣慰地笑。
明兰突然道:“那不对啊,你过得这样艰难,那你还说要娶我?且不说你家的门难不难进,我要是过去那不得跟一堆人打擂台啊,到时候那就不光是你挨打了,老侯爷一打打一双,我这是图什么!”
顾廷烨急道:“那怎么会?哪有公公打儿媳妇的?他要是说重了话,第二天咱们就找个外放的差事,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离得远远的,谁爱跟他们打擂台!你放心,在你家有你娘和老太太护着你,要是出了门自然有我护着你,保管护你一生周全。”
明兰撇嘴道:“切!谁说要嫁给你了!”
顾廷烨打趣道:“这会儿又不乐意了?那谁刚才还想着进了门和我一起挨打呢?”
“爱谁谁,反正不是我!你找个愿意挨打的吧!”明兰阴阳怪气道。
顾廷烨笑道:“那我也不管,反正你就等着嫁给我吧,我就是铁了心要娶你,谁来都没用!就要你!认定了!”
明兰赶紧喝止道:“别胡说了!赶紧驾车,你再这样我可不跟你说话了。”
“放心,我有分寸,这都快到城门口了,天都快黑了,要不咱们直接进城吧?要是等石头赁车来,那可就有些晚了。”
“我到时候停到巷子口,我看着你们进去了就行,放心,这晚上不会有人经过的。”
明兰略想了想道:“那好吧,不过你得先进来坐,进了城人家一看见侯府公子在外面驾车,不知道会怎么猜测呢。”
顾廷烨将明兰小心翼翼送回了盛府,亲眼看着明兰进去才掉头走开。
石头笑道:“公子,你这样殷勤,六姑娘领情吗?”
顾廷烨伸手想吓唬一下石头,手刚举起来石头就躲开了,他又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你不懂,这六姑娘啊,心里有成算着呢,我人又不差,要是好好对她,总有一天她会答应的,今天这不是越来越熟悉了吗?你看她还能跟除了我之外的外男说这些话吗?”
“女子在内宅生活不易,我娘就是进了顾府被葬送了,小六那么聪明,多盘算一些也是对的,后宅里的争斗一点都不比前线打仗容易,她今日说的也没错,之前我也想过要是娶她进门该怎么保护好她呢。”
“看来,眼下还是不能空等着她同意,最好科举考个功名傍身,将府里那些人收拾收拾,不说是服服帖帖吧,至少别让他们再捣乱,那些人心毒着呢,我担心明兰被她娘和老太太保护得太好,容易中招。”
“要是有了功名,再将家里收拾干净,减轻她的后顾之忧,她明白我的心意,更会明白我的决心的。”
石头道:“那公子可要抓紧了,要是盛家答应了,这亲事定下来,我和小桃也要定。”
顾廷烨笑道:“怎么?那丫头还能看上你?”
石头啧了一声,“怎么看不上,我这体格相貌哪里拿不出手,比公子我是比不上,但是在人堆里我也不差啊,而且我对她好啊。”
“给你小子还捞了个媳妇,那你写信告诉你哥哥嫂嫂,先跟他们知会一声,让他们把该准备的都准备着,别到时候紧赶慢赶的让人家姑娘空等着。”
“那当然!他们早盼着我娶妻生子呢,知道这事儿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二人说笑着,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宁远侯府。
顾廷烨跳下了车,有小厮过来牵马驾车,他和石头大步流星地进了府门。
小秦氏正要回房休息去,听见前面来人报说二公子回来了,便稍稍在廊下等了等。
“这二郎今天一天没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向妈妈在一旁回道:“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今早就套车出去了,也没有让人跟着,现在才回来,想必是远路吧。”
小秦氏举起扇子轻轻遮着鼻尖,“他一向不喜欢坐马车,日常都是骑马出门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对劲儿,在等等看吧,看他跟他父亲怎么说。”
顾廷烨从前面回来,大老远就看见正厅的灯亮着,就想着顺路去给老侯爷请个安再去自己院里。
斜眼看着角落里站了两个鬼魅般的黑影,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是小秦氏和向妈妈,他也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屋里。
顾侯一见他回来了,稍稍抬了抬眼问道:“一天不务正业,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学究教的功课可都记下了,下雨天还出去鬼混,越不来不成样子!”
顾廷烨早已习惯了父亲对自己的斥责,请安问礼后答:“今天十五,儿子是去玉清观给死去的母亲上香祈福了,希望她在天有灵,能保佑我考上功名。”
老侯爷白了他一眼道:“你要是天天这样鬼混,就算天天去上香神仙也不会帮你科考,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背两篇文章策论。”
顾廷烨嘴角抽了抽,淡定答道:“孩儿谨遵父亲教诲,自当勤勉刻苦,补上今日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