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妈妈在后面道:“那姐姐先进去,我等会儿端了药就进来。”
刘妈妈摆摆手回头又冲着明兰走过去了。
“六姑娘好,卫小娘身子可还好些?大娘子让我来看看。”
小桃掀起帘子,明兰边走边道:“我听底下人说是比昨夜好些了,起码不再发热了,只是人还糊涂着,我今早来一直守着,也还是那个样子,妈妈进来看吧。”
刘妈妈跟在明兰后面进去,到了里间看见曼娘正躺在床上,这么热的天气,还严严实实盖着被子。
刘妈妈上前问道:“小娘今日觉得怎么样了?”
只见曼娘呆呆愣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答话,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看得刘妈妈心里直发毛。
朱楼搬来凳子,刘妈妈坐在床边看着曼娘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和之前那个容光焕发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便深深叹了口气,对着明兰道:“这怎么好好的就成了这样?”
“能吃进去饭吗?若是能吃进去饭那还好。”
明兰幽怨地摇头,“刚才端上来的那些都是小娘平日里喜欢的,喂到嘴边她也没反应,只喂了些水尚且能进去,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着语气气越来越低落,几乎要落下泪来,刘妈妈看了也受到感染,心里一酸。
不由道:“你说这人也是,死了变成鬼了还要出来害人,她生前大娘子私下里说她是个祸害,起初奴婢还不信,这下果然应验了,真真是祸害遗千年。”
明兰捏着帕子捂着心口道:“现在也管不了那些了,要是能知道她要什么,不管是烧纸还是做法事,什么都答应她,只要放过我小娘就行了,如今这个样子,我这心像被揉碎了一样,恨不得替她分担着。”
刘妈妈还想说些安慰的话,金妈妈就端着药进来了。
朱楼和琉璃配合着,将曼娘从床上扶起来坐着。
曼娘身子像是无骨的鱼一般,柔软顺滑,整个人看起来也丝毫使不上力气,这就苦了朱楼琉璃二人,将曼娘架起来坐着颇费了一番力气。
等坐住了,明兰从金妈妈手里接过了药碗,舀了半勺汤药送到曼娘嘴边。
曼娘眼睛直愣愣的,不知道在盯着什么看,也不知道张嘴,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明兰只得用勺子顶开她的嘴唇,想着一点点把药送下去,结果进去一滴漏下来一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进没进去。
前前后后试了好几次都是这个样子,旁边的刘妈妈看的都着急了起来。
明兰见喂不进去,瘪了瘪嘴角,将药碗一把放在金妈妈端着的盘子里,就去趴在桌子上抹眼泪了,小桃忙跟在后面陪着。
刘妈妈一看,这果然是病重了,先前知道是不太好,却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见明兰在那边哭着,众人都心情沉重地不说话,刘妈妈倒有些手足无措,想着赶紧离了绮霞苑去禀报大娘子。
转头看了一眼曼娘又想起一事,便对着金妈妈道:“我来也不仅仅是为了看卫小娘,刚才主君传话回来,说是有个什么活神仙,是个道婆还是什么的,据说灵验得很,主君给大娘子打了招呼,说是请入府看看,说不定能好呢。”
“若是那道姑子能来的话,应该是可以破解的,小娘这是被邪祟所害,有修行的人过来一看便也就好了。”
又起来对着明兰道:“六姑娘放心,主君亲自找的人肯定是没有错的。”
明兰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道:“什么神仙道姑的,小娘都这样了,真的能好吗?父亲是在哪里请的,我怎么不知道汴京有这么个活神仙?”
刘妈妈有些尴尬,“六姑娘这就把奴婢问住了,主君只是传话进来说是找了个活神仙道姑进府看看,让大娘子提前准备着,说是先去林栖阁要么镇压要么收服的,先把府里的人心定住,不要让下人们闹的人心惶惶的,不好好做事。”
“先去林栖阁完了还要到绮霞苑一趟,不是说小娘中邪了嘛,就要顺便来看看,要烧纸做法还是喝符水的都不知道呢。”
“只是让提前准备了,人要来了无关紧要的人都避一避,给小娘衣服啊什么的都伺候的穿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金妈妈上前道:“多谢大娘子记挂着,我会留意的,姐姐回去尽管让大娘子放心。”
刘妈妈也没多说什么,就点头告辞了。
前脚刚走,后脚曼娘跟鬼一样从床上爬起来,“什么道姑子活神仙,又闹什么幺蛾子!”
明兰的泪花还没擦干净,赶紧到曼娘面前,“小娘先别说,人家刘妈妈还没走远呢。”
又转身坐在床边道:“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怎么要请个道婆回来,还嫌家里不够乱吗?要是请了人来,那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就是林小娘的鬼魂来找小娘的啊,这不是摆明了说小娘跟她的死有关系吗?”
“这还没证据呢,怎么这样!”
曼娘反倒满脸笑容地看着明兰道:“演技有进步啊,快赶上我了,你那么一哭,刘妈妈脸色都变了,就好像我活不过明天了一样。”
“小娘,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趣我,赶紧想想怎么应对吧,也不知道那道婆到时候会说些什么,说出对你不利的我看你怎么办。”
看着明兰焦急又嗔怪地催她,曼娘咧开被粉扑的灰白的嘴笑道:“这就叫什么,皇上不急太监急。”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人是你父亲请来的,左不过就是那些事情罢了,还能有什么新的花样,无论是怎么装神弄鬼,反正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墨兰顺利回来呗,那有什么着急的。”
明兰不解道:“可是照你的说法,四姐姐那么恨你,你不得做点儿什么不让她回来吗?”
“这你别管,她回来还有用处呢,再说了紫云山那么远的地方我也够不上,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在外面强。”
“至于她的那些小心思,你就放心吧,她老子娘捆一起也斗不过我,活着的时候不是我的对手,我还能怕她用死人对付我?”
又略想想道:“其实咱们的对手不是她,没有你父亲在背后操纵,她连屁都不是,那老王八蛋要是有担当的,这后宅也不会乌烟瘴气成这样。”
明兰劝道:“好了小娘,慢慢来吧,你现在还病着呢,别到时候一激动从床上蹦起来,那是要吓死个人了,也不知道到时候父亲回不回来,还是只有大娘子,现在只能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好,看对方如何出招吧。”
收拾好了一直等到午饭后,朱楼匆匆回来禀报说那驱鬼的道婆已经进了府,主君也回来了,和大娘子一起在前厅说话呢。
曼娘问道:“知不知道他们要先去哪里?是林栖阁吗?”
朱楼道:“奴婢特意打听了,葳蕤轩的九儿说是已经在林栖阁摆好了香案供品,一上午林栖阁也都打扫干净了,想是会先去林栖阁。”
曼娘松了口气道:“那就行,你再出去留意着,那道婆在林栖阁要是说了什么紧要的话,你就叫个腿脚快的,赶紧传来。”
“是,小娘。”
朱楼应了一声,转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明兰对着曼娘道:“现在林栖阁上下都打扫了一遍,那原本有人弄鬼的痕迹也打扫没了,咱们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曼娘淡定道:“没事儿,先让他们得意一阵子,有朱楼提前传递消息,那道婆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都能将它化解了。”
曼娘胸有成竹地坐在梳妆台前,细细观察着自己的妆容有没有疏漏,又扑了一遍粉,用刷子轻轻扫开,让妆容尽量显得自然一点。
“琉璃,拿雪花酒来,出战之前好好喝一壶,不然到时候没状态。”
明兰看着琉璃去拿酒了,她看着镜子里曼娘苍白的脸颊不解道:“现在喝什么酒啊,酒味儿被闻出来怎么办?”
曼娘手里的粉扑还来不及放下,仰头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脑筋,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又犯病了,听说往人身上撒酒能驱邪,就先试试。”
“那一定要喝酒吗?你少喝点儿吧,我都怕你喝多了耍酒疯,你先到床上躺着吧,这会儿父亲已经回来了,一切都准备好了,随时都会有人来,别露馅儿了。”
曼娘边回去上床边不屑道:“你这小丫头就是没见过世面,今日我好好给你演示一场。”
琉璃拿来了雪花酒,曼娘倚在床边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喝完了。
明兰紧张的都快将手帕揪烂了,曼娘见了灿然一笑道:“小孩子家家就是沉不住气,来,我还给你留了最后一口,喝点儿压压惊。”
明兰无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喉咙有些热热的,她回头一看曼娘,她喝完酒倒是有些妩媚,一脸玩味的表情看着她,刚才的紧张情绪也有所缓解了,虽然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但是有这强悍善辩的小娘在,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里去。
手中刚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就有个丫头匆匆来报,说是主君请小娘一起去林栖阁,师父说了,她作法将恩怨清了,小娘的病才会好,在林栖阁最为方便,省的来回折腾。
明兰看了一眼曼娘,曼娘又蒙着被子躺下了,她听了这话不免有些气愤道:“我小娘都这样了,她也下不了床,怎么去林栖阁,不是说那道姑是活神仙,她总不能这样为难人吧?”
丫头道:“这是主君的吩咐,奴婢也做不了主,只是个传话的,姑娘不要为难奴婢。”
明兰打发那丫头走了,回头问道:“让你去林栖阁,去不去?”
曼娘冷笑一声,“还问我去不去,好像我有选择的余地一样,去就去呗,我能怕他?”
明兰于是叫了人过来,拿来一个大藤椅,又将曼娘搀扶在那藤椅上,摇摇晃晃出了绮霞苑。
到了林栖阁,盛纮和大娘子都在,里面放着香案供桌之类的。
盛纮看了一眼曼娘,又面无表情转过头去,大娘子则是一脸的不耐烦,本来林噙霜母女惹的麻烦就够多了,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走了还要给她们收拾烂摊子,还闹的家宅不宁,真是祸害遗千年。
刘妈妈提醒了一下大娘子,大娘子转头才发现曼娘来了,看见她那副样子,暗暗吃了一惊,转过头对刘妈妈低声道:“你跟我说她快不行了,我还以为你是夸张呢,这么一看像是活不了多久了一样,怎么会突然成了这样。”
刘妈妈指了指院中的香案,悄声道:“这不是死了那位惹出来的祸事?”
大娘脸色稍变,嘀咕道:“没想到这么严重,那毒妇死了倒是更毒了。”
又忐忑不安道:“她不会找上我吧?”
刘妈妈安慰道:“大娘子放心,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府里这些人,卫小娘生前和她过不去,偷情一事多半也是卫小娘的手笔,大娘子充其量也就是个跑腿的,最后的刑罚是主君下令打的板子,再怎么样这和您还差的远呢。”
“就算是报仇,也找不到您身上啊,况且这师父也请来了,今日就作法将她收了,无论她多大的法力,总不能为所欲为吧,总有人能收了她,大娘子别担心。”
大娘子听了刘妈妈的话,稍稍心安了,又不觉转过头再看了曼娘一眼,见她蔫蔫的半死不活的,从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这鬼魂这么厉害,她心中又犯起了嘀咕,也不知道这大师行不行,万一收服不了得赶紧再请一个才行。
正想着那香案前的道婆手持三清铃震了一下,吓的大娘子一哆嗦。
“这开始也不说一声,这样吓人她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在哪里请来的人,神神叨叨的,没有一点修道者的仙气。”
大娘子抱怨着,眼看着那道婆晃着铃铛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明兰站在曼娘靠的藤椅边上,细细观察着作法的道婆,虽然大娘子说的话她离得太远没有听见,但想法却是出奇地一致。
只见那道婆身材矮小,干巴瘦的,苍老的皮肤像枯柴一般,树皮般的脸上一对细缝三角眼,看东西时也好像不正眼看,总泛出眼白来,准确来说那也不是眼白,人老珠黄,眼睛已经浑浊不堪了,丝毫没有修道之人的精神气。
就连明兰这种对修道毫无兴趣的人都能大老远感受到一股浊气,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真正修道的师父,不管去那家道观里,总会碰到一两个慈眉善目的道姑子。
人家都是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淡定从容,就好像一切皆有定数一般,不仅脚步轻快神清气爽,而且见了就让人亲切。
明兰曾经也随老太太寻访过仙山,山上的庙宇里住的修道者不管是老的少的,都不像今天这个人一样畏畏缩缩,倒不像是修道的,像是老鼠修成了人形,披了件偷来的道袍穿着一般。